全氟化合物对女性生殖健康及辅助生殖技术结局的影响
2025-12-26 来源:国际生殖健康/计划生育杂志

作者:熊敏,杨丹丹,柴梦晗,张倩楠等,安徽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妇产科


全氟化合物(per-and polyfluoroalkyl substances,PFAS)是一类至少含有1个全氟化甲基(CF3-)或亚甲基(-CF2-)碳原子的人工合成物质,主要包括全氟辛烷磺酸(perfluorooctanesulfonate acid,PFOS)、全氟辛酸(perfluorooctanoic acid,PFOA)、全氟己烷磺酸(perfluorohexanesulfonic acid,PFHxS)、全氟壬酸(perfluorononanoic acid,PFNA)和全氟癸酸(perflurodecanoic acid,PFDA)。因其具有持久性、易蓄积、分布广的特点,易对人类内分泌稳态产生不利影响,是重要的环境内分泌干扰物[1]。PFAS具有化学稳定性、耐热性、疏水性和亲脂性,在食品包装、防污防水涂层服装、家具地毯、化妆品等产品中广泛应用。调查研究发现,在靠近制造、使用或处理PFAS的工厂、机场、军事基地、废水处理厂、农场、垃圾填埋场或焚化炉等地区能检测到PFAS存在。人体可以通过饮食饮水摄入、空气灰尘吸入、皮肤接触、孕期经胎盘母胎间转移等多种途径接触PFAS[2-3]。PFAS消除半衰期较长,如PFOS约为3.4~5.7年,PFOA约1.48~5.10年,PFHxS约2.84~8.50年[4]。由于PFAS分布广且难降解,因此易在体内累积并发挥毒性效应。


PFAS对机体多个器官产生不利影响。研究表明,PFAS会影响女性激素生成,导致初潮延迟、月经周期紊乱和绝经提前。长期接触PFAS会增加多囊卵巢综合征(polycystic ovary syndrome,PCOS)、卵巢功能不全、子宫内膜异位症(endometriosis,EMs)、妇科肿瘤和不孕症等疾病的发生风险,与女性性功能障碍之间也存在一定关联[5-6]。现就PFAS对女性生殖健康及辅助生殖技术(assisted reproductivetechnology,ART)助孕结局的影响进行综述。


1 PFAS影响卵巢功能的机制


1.1干扰下丘脑-垂体-卵巢轴Kisspeptin作为调节促性腺激素释放激素(gonadotropin-releasing hormone,GnRH)释放的关键中枢因子,与受体结合激活信号通路,促进GnRH分泌。不同浓度的PFAS能双向调节Kisspeptin的表达,低剂量PFAS可能通过刺激前腹室周核中Kisspeptin神经元活性增加Kisspeptin表达,使GnRH神经元提前激活,刺激垂体分泌卵泡刺激素(follicle-stimulating hormone,FSH)和黄体生成素,进而促进卵巢发育和性激素的分泌,最终导致生殖系统过早发育,引发一系列神经内分泌紊乱,如月经不规律、PCOS等;而高剂量PFAS可能通过直接毒性作用或与雌激素受体结合,抑制雌激素的正常生理作用及其对Kisspeptin的正向调节,从而导致Kisspeptin表达下降,大鼠出现动情周期延长、排卵障碍及生育能力降低的表现,造成生殖功能障碍[7]。在长期低剂量PFAS暴露的青少年中,PFAS混合物与Kisspeptin-54水平升高趋势一致,且该趋势在男性中较女性更明显;尽管PFAS混合物与Kisspeptin-54的相关性无统计学意义,但Kisspeptin-54水平变化仍可能一定程度上反映PFAS对下丘脑Kisspeptin神经元的早期影响,其有望作为PFAS内分泌干扰效应的潜在生物标志物[8]。以上研究均表明,PFAS能通过多种途径影响激素水平及效应,从而导致生殖及内分泌系统疾病的发生。


1.2损害线粒体功能并诱导氧化应激PFAS暴露会损害卵巢线粒体的功能,不仅造成卵母细胞的发育停滞、成熟障碍,质量下降,还会影响卵巢的激素分泌过程。小鼠暴露于PFOA通过降低线粒体膜电位、减少腺苷三磷酸(adenosine triphosphate,ATP)合成、增加活性氧生成来引发能量代谢障碍、损伤线粒体并诱导氧化应激,干扰卵母细胞的成熟和减数分裂过程,表现为卵泡发育不良、闭锁卵泡增多、第一极体排出减少,导致排卵数减少、卵泡质量和卵子成熟能力下降[9-10]。此外,PFNA作为过氧化物酶体增殖物激活受体γ(peroxisome proliferator-activated receptorγ,PPARγ)激活剂,在过度激活PPARγ时,能损伤线粒体功能[11]。PFAS混合物(PFOS、PFOA、PFHxS等)还能降低超氧化物歧化酶活性、增加脂质过氧化、减少与线粒体膜相关的类固醇生成酶3β-羟基类固醇脱氢酶(3β-hydroxysteroid dehydrogenase,3β-HSD)的表达,进而抑制卵巢颗粒细胞的线粒体功能,导致类固醇激素的合成分泌减少[12]。


1.3破坏细胞间缝隙连接通讯(gap junctionintercellular communication,GJIC)卵母细胞的发育及成熟依赖卵母细胞和颗粒细胞间形成的GJIC。由于PFOA会阻断颗粒细胞与卵母细胞之间的GJIC,使颗粒细胞无法向卵母细胞传递必要的物质及信号,因而卵母细胞难以正常发育和存活[13]。连接蛋白37(connexin 37,Cx37)和Cx43是卵母细胞与周围细胞传递信号的主要连接蛋白,Cx37失活会抑制卵母细胞减数分裂,Cx43失活则会使卵母细胞衰竭[14]。PFOA可以降低Cx37和Cx43的mRNA表达水平,其中Cx43表达水平与PFOA存在显著浓度依赖性,这表明PFOA可能通过下调Cx43来破坏GJIC;加入GJIC激活剂(视黄酸)会减弱PFOA的抑制作用,减少卵巢颗粒细胞的凋亡,而加入GJIC抑制剂会增强PFOA的抑制作用,增加细胞凋亡[15]。1.4调控表观遗传修饰影响基因表达PFAS可以改变多种表观遗传修饰来影响基因表达,进而干扰卵巢功能。与未加入PFHxS的对照组相比,暴露于PFHxS的牛卵丘-卵母细胞复合体(cumulus-oocytecomplex,COC)在囊胚阶段检测到668个差异甲基化区域在CpG岛中显著富集,使COC氧化应激反应增强、代谢过程及雌激素调节受抑,进而影响卵母细胞的成熟和胚胎发育[16]。PFAS还能改变微小RNA水平,使卵泡发育异常和激素紊乱,影响调控细胞周期相关基因(如CCNB1)的表达,导致颗粒细胞增殖和细胞周期进程停滞;PFAS与类固醇5α-还原酶1(steroid 5 alpha-reductase 1,SRD5A1)mRNA的3′非翻译区结合抑制其翻译或促进其降解,影响类固醇激素合成,表现为雄激素水平升高和雌激素降低[17]。


2 PFAS与女性生殖系统疾病的相关性


多项研究表明,PFAS与PCOS、早发性卵巢功能不全(premature ovarian insufficiency,POI)、卵巢储备功能减退(diminished ovarian reserve,DOR)及EMs等女性生殖系统疾病的发生有关,进一步揭示PFAS暴露对女性生育能力的潜在影响。


2.1 PCOS Li等[18]的病例对照研究发现,PCOS患者和因男方因素接受ART的非PCOS女性的卵泡液中均有8种PFAS浓度高于检测限,测定激素水平后发现PFOA、睾酮浓度与PCOS不孕风险间均存在正相关关系,但睾酮在PFOA与PCOS关系中的中介效应差异无统计学意义,表明PFOA可能直接参与PCOS的发生,而不是通过睾酮的中介作用,这提示PFOA可能是PCOS发病的风险因素。PFOS暴露与PCOS发病也存在显著关联,其发病风险随着PFOS浓度的增加而增加,推测PFOS可能通过破坏细胞周期和类固醇激素稳态来诱发PCOS[19]。在评估孕期母亲血液样本中PFAS浓度及其女性子代青春期PCOS相关特征后发现,母亲血液中2-(N-乙基-全氟辛烷磺酰胺)乙酸[2-(N-Ethyl-perfluorooctanesulfonamido)acetate,EtFOSAA]浓度每增加1倍,女性子代PCOS的发病风险增加1.66倍(OR=2.66,95%CI:1.18~5.99);PFNA浓度每增加1倍,女性子代出现中重度痤疮的风险增加1.33倍(OR=2.33,95%CI:1.09~4.99),这表明某些PFAS可能干扰子代与高雄激素血症、排卵及PCOS相关的内分泌功能[20]。以上研究表明,PFAS可以促进PCOS的发生发展,产前PFAS暴露还可能产生跨代影响。PCOS临床表现出的排卵功能障碍、月经紊乱、高雄激素、不孕,与PFAS产生的女性生殖毒性相似,未来可进一步探究PFAS与PCOS的联系及其作用机制。


2.2 POI及DOR Zhang等[21]的病例对照研究发现,POI女性血液中PFOA、PFOS和PFHxS浓度升高会增加POI发生风险,PFOS和PFHxS暴露水平与FSH水平呈正相关(PFOS:β=0.26,95%CI:0.15~0.38;PFHxS:β=0.16,95%CI:0.04~0.28),与雌二醇水平呈负相关(PFOS:β=-0.30,95%CI:-0.47~-0.12;PFHxS:β=-0.19,95%CI:-0.37~-0.02)。另有研究检测DOR组和仅因男性不育行体外受精(in vitrofertilization,IVF)/卵细胞质内单精子注射的对照组女性卵泡液中PFAS发现,DOR组全氟己酸(perfluorohexanoic acid,PFHxA)浓度较对照组显著增加,PFAS浓度升高与DOR风险增加有关(OR=2.12,95%CI:1.17~3.83),PFHxA半衰期长,可对卵巢储备功能产生持续不良影响[22]。抗米勒管激素(antiMüllerianhormone,AMH)和窦卵泡计数(antral folliclecount,AFC)是评价卵巢储备功能的重要标志物。Lefebvre等[23]发现在参与研究阶段处于吸烟状态女性的血液中PFOS、全氟十一烷酸(perfluoroundecanoicacid,PFUnA)浓度与AMH及AFC水平呈负相关,但在已经戒烟或从不吸烟的女性中均未观察到此相关性,表明吸烟可能与PFAS协同作用来降低卵巢储备功能。PFAS可影响多种激素水平,加速卵巢功能衰退并显著增加POI和DOR的患病风险,吸烟还可放大PFAS对卵巢储备功能的损伤,这提示临床可将PFAS检测纳入POI及DOR病因筛查,减少育龄期女性PFAS暴露,干预个体行为(如戒烟)减弱PFAS损伤效应,并对高危人群进行风险评估与生殖功能保护。


2.3 EMs研究显示,血浆全氟三癸酸(perfluorotridecanoic acid,PFTrDA)浓度每增加2倍,EMs的发病风险会增加0.74倍(OR=1.74,95%CI:1.11~2.73),但未发现PFOA、PFOS、PFNA等PFAS与EMs存在显著关联[24]。Matta等[25]并未发现PFAS与EMs存在直接关联,但经代谢组学和细胞因子谱分析发现PFAS暴露水平与白细胞介素-8(OR=0.26,95%CI:0.05~0.48,P=0.019)、二酰基甘油/三酰基甘油比值(OR=3.10,95%CI:1.42~7.99,P=0.009)之间存在一定关联,推测PFAS可能通过影响炎症反应和脂质代谢间接影响EMs的发展。另有研究检测了240例通过腹腔镜确诊的EMs患者和334例正常女性血液中的33种PFAS,发现PFOA(aOR=1.22,95%CI:1.00~1.51)、PFOS(aOR=1.19,95%CI:1.05~1.34)和支链PFOS异构体(1m-PFOS:aOR=1.16,95%CI:1.09~1.22;6m-PFOS:aOR=1.18,95%CI:1.04~1.34) 与EMs发病风险呈正相关[26]。目前PFAS与EMs关联的相关研究有限,主要是基于血液样本的病例对照设计,还需扩大样本规模、纳入卵泡液等多种生物基质,通过前瞻性队列研究明确其因果关系,为PFAS的监管与干预奠定科学基础。


3 PFAS对ART结局的影响


针对因输卵管因素不孕接受IVF治疗的夫妇血液进行的研究发现,女性的PFOA浓度与获卵数(OR=0.67,95%CI:0.57~0.77)、成熟卵子数(OR=0.64,95%CI:0.55~0.75)、双原核(two pronuclei,2PN)数(OR=0.61,95%CI:0.50~0.74)和优质胚胎数(OR=0.54,95%CI:0.41~0.71)呈负相关,男性的PFOA浓度与2PN数呈负相关(OR=0.65,95%CI:0.54~0.79),虽然PFAS对受精率有一定的负面影响,但未发现PFAS能明显影响着床、临床妊娠或活产等结局[27]。地区性研究分析PFAS暴露与人绒毛膜促性腺激素检测阴性、临床妊娠失败(clinical pregnancyfailure,CPF)和临床前自然流产(preclinical spontaneousabortion)3种IVF助孕结局的相关性,结果显示仅PFDA与CPF存在关联并具有地域差异,北京地区女性患者的PFDA水平与CPF风险呈正相关(RR=2.28,95%CI:1.02~5.11),烟台地区则有相反趋势(RR=0.45,95%CI:0.23~0.85),这种差异可能源自两地饮食文化和环境背景所导致的PFAS暴露水平不同[28]。Shen等[29]通过贝叶斯核机回归模型发现,当PFAS混合物浓度从第50百分位数升高至第75百分位数时,优质胚胎数减少0.13%(95%CI:-0.570~0.003),且仅在冻融胚胎移植的初始周期观察到血浆PFHxS浓度与临床妊娠率呈负相关(OR=0.525,95%CI:0.410~0.640)。


卵泡液是卵子生长成熟的微环境,可以直接反映卵子受环境污染物暴露的具体情况,同时可避免人体肝脏代谢或血液清除等因素的干扰。Hong等[30]收集124名女性卵泡液和血液进行分析,未发现PFAS浓度与ART结局间存在关联,但在扩大样本量至305名女性时发现北京人群(127例)的PFHxA(OR=0.75,95%CI:0.56~0.99)、PFDA(OR=0.69,95%CI:0.50~0.95)和烟台人群(178例)的PFHxS(OR=0.86,95%CI:0.76~0.98)与优质胚胎率均呈负相关。另有学者进一步研究发现,卵泡液中一些全氟烷基酸(perfluoroalkylacids,PFAA)浓度与优质胚胎率呈负相关(n-PFOS:RR=0.97,95%CI:0.96~0.98;PFOA:RR=0.96,95%CI: 0.95~0.98;PFHxS:RR=0.91,95%CI:0.88~0.94),PFAA 能通过降低MⅡ卵率来减少优质胚胎数[31]。Xu等[32]对378例首次接受ART治疗的不孕女性卵泡液样本进行29种PFAS检测,发现15种PFAS的检出率超过85%,PFAS混合物浓度与优质胚胎率及临床妊娠率呈负相关,PFOA可能是主要因素;胚胎质量可能介导PFOA与临床妊娠结局之间的关系[中介效应占比(proportion mediated)为18.1%,95%CI:0.024~0.755];通过非靶向代谢组学研究进一步得出,PFOA相关的较差胚胎质量与卵泡液中有机氮和鞘脂代谢物的减少有关,这些代谢物对维持正常的细胞生长和代谢至关重要,这可能解释了PFOA是如何通过影响卵泡液微环境来降低胚胎质量。


在不同研究中,PFAS对ART结局的影响并不完全一致,这可能受样本情况、实验设计、检测方法、地理和环境差异及混杂因素控制等多种因素综合作用。此外,临床妊娠结局还受子宫内膜环境、孕期感染、遗传等因素影响,ART筛选发育良好的胚胎移植可以提高妊娠成功率,这些可能降低PFAS和ART结局之间的关联性。目前PFAS在此领域的研究仍较少,还需要进一步深入研究,但不可否认的是降低PFAS暴露的潜在风险可以为ART广泛应用提供安全可靠的环境,从而改善生殖健康。


4结语与展望


PFAS能通过多种机制来影响卵巢发育和功能,与PCOS、POI、DOR、EMs等疾病发生风险的增加也密切相关,还可能对ART治疗的妊娠结局造成负面影响。研究PFAS与女性生殖健康的相关性,可以从环境角度为探索女性生殖系统疾病的发生发展提供新思路。同时,ART作为针对不孕症患者的常见技术手段,全面评估PFAS对其结局的影响可以指导临床实践,从而调整患者治疗方案。由于现有研究多采用病例对照方法,无法直接证明PFAS暴露与各疾病之间的因果关系,因此未来应积极开展前瞻性队列研究,观察在不同PFAS暴露水平及暴露时间影响下的发病情况,同时需要进一步结合细胞实验和动物模型来探索潜在机制,开发出更有效的预防策略。


参考文献略。


来源:熊敏,杨丹丹,柴梦晗,等.全氟化合物对女性生殖健康及辅助生殖技术结局的影响[J].国际生殖健康/计划生育杂志,2025,44(05):411-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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