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SP2014]王育琴:防范用药风险 保障患者安全
2014-09-23 来源:医脉通


王育琴,首都医科大学宣武医院药剂科主任药师、教授,药物不良反应杂志社社长、总编。以下为演讲内容实录:


有人说,2014年是航空灾难年:8月13日,巴西总统候选人遇空难身亡;8月10日,伊朗客机起飞后坠毁,至少39人遇难;7月24日,阿尔及利亚航空公司一架客机坠毁,载有116人(AH5017);7月23日,台湾一客机迫降时重摔起火,死亡47人;7月17日,马来西亚航空公司一架波音777客机坠毁,机上298人全部罹难;3月8日,马航飞北京的MH370航班失联。


为什么要提到航空安全?因为航空领域的安全是我们一直非常关注的,也是医疗安全可以很好借鉴的。发生航空事故后,我们可以通过搜寻黑匣子找到防范的办法。通过对这些重大事故进行研究和调查,德国飞机涡轮机的发明者帕布斯·海恩提出了海恩法则:


“每一起严重事故的背后,必然有29次轻微事故、300起未遂先兆以及1000起事故隐患。”


我们看到的是一架飞机坠毁,实际上还有很多隐性的事故及隐患。我们常提到冰山,海平面以上是我们所能看见的,相当于一架飞机的坠毁;我们更要关注海平面以下的冰山,也就是未遂的事故及事故的隐患。每一次航空界事故后,人们一定要找出事故所带来的启示。我们经常说,我们要做安全,而防范这些隐患就是我们安全的前提。


从医疗的角度而言,患者用药又面临着哪些风险?哪些是这一群体的事故或风险来源呢?美国FDA指出,病人只要用药,就会面临三大风险:


第一大风险来自药物不良反应。从新药上市,很多不良反应在药品上市前的研究中已经为我们所知,但也有不少不良反应在上市后很长时间甚至十年、二十年方被发现。总而言之,药物不良反应是药物本身带来的;是药三分毒,只要用药,就没有办法避免。


第二大风险是用药错误(Medication and Device Error,ME)。用药错误与药物不良反应不同,不是药物本身带来,而是人为造成的。


第三大风险是假药/劣药、药物质量缺陷引起的风险。2005年,齐齐哈尔第二制药厂的亮菌甲素造成了广东中山医的13位病人注射后出现肾功能衰竭死亡。事故调查显示,在药物的成分中,国家药典规定应使用丙二醇作为溶媒,而这批药物使用的是二甘醇,而二甘醇正是导致肾小管损害及急性肾功能衰竭的重要物质。所以亮菌甲素事件属于假药事件,因为成分与国家所规定的不符。这三大风险构成了患者用药的主要风险。


一、药物不良反应



以2012-2013年国家药品不良反应监测年度报告为例,由于医生、护士、药师及生产企业的共同努力,去年国家的药品不良反应报告共1,317,337份,前年120万,大前年为85万。从1999年国家不良反应中心成立以来,尤其是2005、2006年之后,不良反应报告明显增加。2013年新的和严重药物不良反应/事件报告占总数的22.14%,包括导致严重的器官功能损害、抢救、住院、住院时间延长及死亡。


具体品种方面,2012年和2013年位居不良反应前20位的药物均为抗感染药物及抗肿瘤药,其中2012年有12种抗菌药物和8种抗肿瘤药,而2013年有13种抗菌药物和7种抗肿瘤药;2012年前3位分别为头孢曲松左氧氟沙星青霉素G,2013年则为头孢曲松、左氧氟沙星及多西他赛。2013年排名前20名的化学药品种相比2012年没有了炎琥宁舒尼替尼和头孢唑啉,而新增了异烟肼阿莫西林克拉维酸头孢他啶


中成药方面,不良反应前20位全部为中药注射剂,如上表。2012年和2013年排名靠前的中药注射剂包括清开灵注射剂、双黄连注射剂、参麦注射剂、血塞通注射剂、丹参注射剂、舒血宁注射剂等。2013年排名前20名的中成药品种与2012年的品种相同,仍均为中药注射剂,提示中药注射剂的风险依然很高,临床中须加以注意。


二、用药错误(ME)



大家在网上或现实生活中可能不止一次看到过开头的场景:“强烈要求院方还我孩子健康”。这是2012年底发生在上海一家医院的事件:这些就诊儿童被诊断为病毒性胃肠炎,要开的药是阿糖腺苷,但医生全部误开为阿糖胞苷。共有14个孩子受害,最小的8月,最大的7岁,均被误注射一针抗肿瘤药。众所周知,抗肿瘤药有很多不良反应,这些孩子即发生了皮疹、便血、腹泻、呕吐等不良反应,其中有两位患儿白细胞降到1000左右,导致照片中的一幕。这一事件由医生开错药物所导致。事实上,阿糖胞苷、阿糖腺苷仅差一字,属于形似、声似。


关于用药错误,我们需要提到瑞士奶酪模型。我们可以把医疗视为多面奶酪、多个环节的过程,第一个奶酪是医生处方的环节,阿糖腺苷的处方需要错开为阿糖胞苷,存在缺陷;第二个奶酪是药师的环节,他们承担着审核处方和医嘱的职责。据说当时有一位药师发现了这个问题,让患者方面询问医生,而医生表示自己开的就是这个药,导致第二个环节没有挡住;第三个环节,护士打针并无责任,因为处方和药物一致。结果,一连串的疏漏导致了病人的伤害,包括两个孩子白细胞降到了1000。由此可见,用药错误是人为的,如医生确实开错了药,但医疗是多链条的综合群体,大家在不同的环节上发现问题,防范问题。


美国的统计数据显示:医生开错处方的几率是39%,药师发错药的几率为11%,护士出错的几率为38%。但是,医生虽然有39%的错误,但有48%被成功阻止,由后面的药师或护士所纠正。上海事件中,也是一位护士发现了问题,将链条阻断,让更多的病人免于受害。药师的错误中有34%被阻止,而最危险的是护士,只有2%的错误被阻止。


上述结果显示,用药错误是医疗环节中经常发生的情况。有人曾统计,用药错误相当于每天都有一架满载乘客的777客机坠毁。全世界包括我们都对飞机坠毁感到震惊,但对用药错误的认识及重视则没那么充分。国家一直以来没有统一的报告系统,1992年(应为2012年,编者注)9月,卫生部专门成立了国际合理用药网络中国中心组临床安全用药组,这个组负责全国用药错误的监测和报告。在这个会上,卫生部医管司孙阳副司长在报告中指出,要构建安全的文化,包括在公开场合共同讨论用药错误或用药不良反应的风险,旨在更好地防范此类事件。


最近两年成立以来,我们共收集了4766例用药错误报告。按照美国用药安全协会的分级,这些用药错误被分为A到I级。在我们的统计中,以B级为主,即错误发生,但没有发给病人,未对患者造成伤害,如阿糖腺苷错开成阿糖胞苷,药师发现后要求处方医生改正。


就用药错误的种类来看,品种错误位居第一,占22.9%,即药物开错占五分之一;21%为用量错误,如地高辛0.25mg,有的医生将mg省略,这属于明显的错误。其它错误包括禁忌症用药、重复给药、剂型错误、给药途径错误等等。


哪些因素可能引起用药错误?有三个主要因素,第一位是药品名称相似,如阿糖腺苷和阿糖胞苷;第二,部分医生培训不足,如医生可能对阿糖胞苷是一种抗肿瘤药的认识不甚清楚,导致开错;还有其他因素,包括口头医嘱、外观相似等。


用药错误的高危药品报告情况


在我国所监测到的高危药品中,第一位是胰岛素,无论是综合医院还是精神科专科医院都面临这一问题,在世界各国也几乎都是第一位,因此需要特别注意。其次是口服降糖药、肠外营养制剂、化疗药物等。其中,10%的氯化钠在报告系统中占到2‰。针对小儿中度镇静药水合氯醛,只要用于小儿即为高风险药物。


例如,报告系统有一个案例:患儿,男,25天,诊断“新生儿肺炎、湿疹、腹泻病”,怀疑先天性心脏病?医师开具处方10%水合氯醛合剂,10ml,口服2ml(诊断前使用)。药师按照处方剂量,给予10%水合氯醛合剂10ml,口头交代家长口服2ml,并建议再次回去咨询医师。家长称再回诊室找医生询问时,医生告知家长回家把药放冰箱,第二天检查前喝。第二天检查前,家长将水合氯醛全部喂患儿服下,行心脏超声过程中患儿出现呼吸暂停,经NICU抢救,病情好转出院。


上述情况实际上属于剂量错误,医生给予患者10ml,嘱其服用2ml,但患者家长没有记住,导致事件的发生。针对此种情况,国内外均有了相应对策:儿童用的水合氯醛只给2ml,不开10ml,可减少错误发生。本家医院对医生和药师行为进行了规范,如要求按实际用量开:若用2ml,只开2ml;若需要两次检查,可以拿2个2ml,避免一次拿10ml。对于药师而言,针对儿童应给予单剂量包装。这一点目前在国内比较少,但却是未来的努力方向。


另一个例子与精神科用药有关。某医院为一精神分裂症患者开的是氯氮平,但处方写得很潦草,误发成氯丙嗪。患者服药后发生了较严重的锥体外系反应。家属发现错误后,回医院更正。鉴于手写处方引发的问题,该医院改为机打处方。这一错误属于E类,即差错造成患者暂时性伤害,需要采取预防措施。


从上述例子中可以看出,用药错误每时每刻都可能会发生在我们身边。关于用药风险,其实都是有过惨痛的教训才被人们所认识。如15%的氯化钾,静脉推注可以直接导心律紊乱,心脏骤停。我国已在1999年宣布进入老龄化社会,老年精神病人在精神科也非少数。针对老年人潜在不适当用药,美国有个比尔斯标准(Beers Criteria),从1991年开始形成,经过3次修订,末次修订为2012年4月。该标准指出,某些药物在用于老年人时存在潜在的不适当用药风险。我们承担了卫生部的一个课题,进行了中国老年的不适当用药目录的遴选和制定,其间参考了其他国家的情况,调查了8个国家,经过了2轮调查,全国60多位专家参与,包括精神科、老年科及其他临床科室和药学专家。最后,我们从以下三个方面确立了目录。


1、药物本身的风险,以精神科常用的苯二氮䓬类药物及抗抑郁药为例:



2、药物-疾病相互作用风险,如:



3、药物-药物相互作用风险,如:



部分患者服用奎尼丁后出现晕厥,1964年其原因被确定:尖端扭转型心律失常。导致尖端扭转型心率失常的药物首先应考虑抗心律失常药,包括奎尼丁、伊布利特、多非利特、胺碘酮决奈达隆等,而非心血管药物致尖端扭转型室性心动过速的其他药物包括:



药物致尖端扭转型心律失常的危险因素包括:女性、年龄>65周岁、低血钾、低血镁、心力衰竭、心动过缓、遗传倾向、血清QT间期延长药物的浓度增加。一项研究分析了144篇已发表文献,其中249名患者发生了药源性尖端扭转型室性心动过速。结果显示,几乎100%的患者有≥1项风险因素,71%的患者有≥2项风险因素。


如本例患者,男性,82岁,诊断包括变异性心绞痛、全身动脉粥样硬化病、胃食管反流病、焦虑、高血压3级、腔隙性脑梗死、脂肪肝、前列腺增生,双眼老年性白内障及颈椎病等,目前使用的药物包括氯吡格雷75mg qd,地尔硫䓬 30mg tid,单硝酸异山梨酯缓释片50mg qd,非那雄胺5mg qd,特拉唑嗪2mg qd,雷贝拉唑钠肠溶胶囊10mg qd及阿托伐他汀20mg qd。


以Beers criteria(2003)标准进行多重用药审核,我们发现了至少三个需要考虑的方面:


地尔硫䓬是CYP3A4抑制剂,而阿托伐他汀主要经CYP3A4代谢,两者合用,前者影响后者代谢,横纹肌溶解及肝功能损害的风险升高,可选择不经肝代谢的普伐他汀


雷贝拉唑通过CYP2C19和3A4代谢,氯吡格雷也部分通过CYP2C19代谢。氯吡格雷须经肝代谢产生活性产物方可发挥药效,两者合用也存在潜在的相互作用,导致氯吡格雷无法产生足够的活性产物,抑制血小板作用降低,升高血栓形成风险。建议使用H2受体阻断剂(除西咪替丁)代替雷贝拉唑。


氯吡格雷经3A4和2D6、2C19代谢,蛋白结合率为85%,而阿托伐他汀主要经CYP3A4代谢,蛋白结合率为98%;两者合用可显著降低氯吡格雷抑制血小板聚集的效应。


通过刚才的介绍,患者的用药风险,无论是不良反应还是用药错误,基本点在于预防为主的思想。老子《道德经》指出:“止于未动,治于未乱。”这一思想应成为我们防范患者用药风险的基本出发点。


____________________


医脉通根据王育琴教授在中华医学会精神病学分会CSP2014年会议中的报告《防范用药风险,保障患者安全——精神科用药与躯体疾病》整理,转载请注明出处。

(本网站所有内容,凡注明来源为“医脉通”,版权均归医脉通所有,未经授权,任何媒体、网站或个人不得转载,否则将追究法律责任,授权转载时须注明“来源:医脉通”。本网注明来源为其他媒体的内容为转载,转载仅作观点分享,版权归原作者所有,如有侵犯版权,请及时联系我们。)

4
收藏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