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认为，精神疾病的发生是生物学易感性与环境暴露之间动态交互的结果。长期以来，精神医学对环境的关注更多集中于应激事件、人际创伤与社会因素，而对物理环境的系统研究相对有限。

然而，随着研究的深入，人们日益认识到日常环境因素在塑造精神健康轨迹中的重要作用。其中，光照暴露（light exposure）正逐渐成为精神健康研究所关注的重要环境因素。尤其是在智能手机、平板与夜间屏幕暴露高度普及的背景下，光照问题已不再只是睡眠医学议题，而开始进入精神科日常诊疗场景。

作为一种普遍存在的环境信号，光照对人类生理和行为有着深远的影响，其作用范围远超视觉成像。光照不仅调节昼夜节律、睡眠和神经内分泌功能，还直接参与情绪调节相关的大脑回路。近期，相关领域专家于Curr Psychiatry Rep.发表综述，提出应将光照暴露视为精神健康暴露组学（mental health exposome）的可变核心组成部分。以下简要介绍作者的观点。

人类对光照的生理反应主要分为视觉和非视觉效应。目前已证实，非视觉反应主要由视网膜中一种特殊的细胞——自感光视网膜神经节细胞（ipRGCs）介导。这些细胞表达黑色素视蛋白，并投射到涉及昼夜节律计时、睡眠调节和觉醒的多个亚皮质及皮质目标区域。

光照对精神健康的非视觉影响主要通过以下三个核心路径实现：

• 昼夜节律时相位移：傍晚和初夜的光照会推迟昼夜节律生物钟，而深夜和清晨的光照则会使其提前。这种相位反应曲线是调节心境障碍患者节律紊乱的基础。

  
  

• 褪黑素抑制：晚间光照会抑制内源性褪黑素的产生，其抑制程度取决于光的强度、持续时间及光谱组成，其中短波长的蓝光抑制效率最高。

  
  

• 即时警觉增强效应：光照可以产生直接的促醒作用，提升警觉性和认知能力；这种效应甚至可以独立于昼夜节律相位移而存在。

最新的神经生物学证据进一步挑战了「光照仅通过睡眠或节律影响情绪」的传统观念。动物研究显示，ipRGCs直接投射至与情感加工密切相关的脑区，如外侧缰核、杏仁核和前额叶皮质区域。人类神经影像学研究也证实，光照暴露能调节负责情绪调节的边缘-旁边缘系统的活动。这些发现为光照如何直接干预情感加工提供了生物学基础。

图1. 精神健康暴露组学视角下光照与精神健康关联的概念框架。A. 连接光照暴露行为决定因素与临床精神健康结局的概念路径。行为模式与日常作息共同塑造24小时光照暴露特征（包括日光、室内照明及屏幕暴露），进而影响内在光敏性视网膜神经节细胞（ipRGC）信号传导、昼夜节律调控及睡眠过程等生物学通路。这些生物学效应进一步作用于昼夜节律同步性、睡眠质量、日间警觉性及情绪调节等中间表型，最终影响抑郁、焦虑及心理健康水平等临床结局。B. 影响光照暴露及生物学反应的行为中介因素与反馈环路。例如，精神健康症状可能改变个体行为（如减少户外活动），从而进一步改变光照暴露模式；与此同时，机体对光照的生物学敏感性变化也可能参与这一反馈过程。C. 精神健康暴露组学框架，强调光照暴露只是多重相互作用环境暴露因素网络中的一个组成部分。这些环境因素还包括社会经济背景（SES）、成长环境、身体活动、噪声暴露、数字环境及社会节律等

光照作为心境障碍治疗手段的历史可追溯至上世纪八十年代。起初，强光疗法（BLT）主要用于缓解季节性情感障碍（SAD）的症状。过去十年的随机对照试验中，光疗的应用范围已显著扩大：

强光疗法在非季节性单相抑郁症中具有明确的抗抑郁效应。临床实践中，它既可以作为独立的单药治疗手段，也可以作为传统药物治疗的辅助手段。Meta分析显示，在部分研究情境中，光疗改善抑郁症状的效应量可接近抗抑郁药治疗所观察到的水平，且副作用更小。一项针对非季节性抑郁症的随机临床试验则显示，强光疗法与氟西汀联用的疗效最为突出，症状改善程度显著优于单用药物或光疗。

▶ 双相抑郁

针对双相抑郁患者的临床试验观察到了与单相抑郁类似的积极治疗反应。然而，尽管证据显示光疗诱发躁狂/轻躁狂的风险较低，但针对双相抑郁患者开展光疗时，临床仍需保持警惕及严密监测。此外，不同个体对光照的敏感性受年龄、时型（chronotype，如早起型或熬夜型）及遗传因素影响，治疗方案需根据患者的视觉耐受度和生物钟特征进行个性化调整。

▶ 围产期抑郁

作为一种低风险、非侵入性的干预方式，光疗为围产期女性提供了一种高收益的辅助治疗选项，既能缓解抑郁症状，又有效规避了潜在的药物暴露风险。最新的系统评价和随机对照试验meta分析证实，强光疗法可以有效改善这一人群的临床预后。

「光疗」的概念也正在发生演变。除了传统的人工强光箱干预外，自然光暴露，包括通过户外活动、建筑设计和窗户采光增加光照暴露，正在受到更多的关注。这种更接近日常生活场景的光照获取方式的可接受度似乎更高。另有研究发现，即便在正式治疗方案外，增加户外活动时间（反映光照暴露的增加）也与情绪改善和抑郁风险降低相关。

近年来，基于大型生物库（如超过8.5万人的研究数据）和队列研究的证据为光照与精神健康的关系提供了人群层面的支持。如研究显示，较高的日间光照暴露与抑郁症状患病率较低相关，而较高的夜间光照暴露则与抑郁、焦虑、睡眠障碍风险增加密切相关。

类似的发现揭示了现代生活方式对人类光环境的根本性改变。相比于漫长的进化史，人类在极短的时间内从白天的强自然光暴露和夜晚的黑暗，转变为白天室内光照暴露不足而夜晚人工光过量。这种昼暗夜亮的光环境转变可能正在构成人群精神健康风险的重要背景因素。

光照是一种复杂的多维信号，包括强度（辐照度）、光谱组成、持续时长、相对于昼夜节律相位的时点、时间波动性及既往的光照历史。此外，抵达视网膜的光量还受到瞳孔大小、眼睑位置、晶状体透射率及眼球运动等生理因素的影响。

理解光照作用的主要挑战之一，即在于真实世界中光暴露的准确表征。传统研究多依赖纬度、季节或自我报告的户外时间等粗略指标；如今，穿戴式光记录仪的普及代表了方法学的重大进步。

精神医学研究中，穿戴式设备有助于揭示抑郁症、双相障碍或焦虑症患者与健康对照者在光照模式上的实质性差异。数据显示，患者所暴露的光照水平通常较低。这不仅有助于厘清光照改变究竟是疾病的特征还是风险因素，还能指导干预的方向。

未来最令人振奋的发展方向之一是闭环光照干预系统（closed-loop light intervention systems）。该系统通过持续监测光暴露、睡眠、活动和昼夜节律相位，利用算法生成个体化的实时干预策略，并根据个体的活动时刻表、日程和精神健康状态动态调整光照建议，使干预从静态「医嘱」升级为动态、对情境敏感的精准治疗。

尽管证据已经较为充分，但想要将光照暴露整合进入日常精神医学研究和实践中，仍面临诸多挑战：

• 双向性难题：光照暴露既塑造了精神健康行为，又受其影响。例如，抑郁症状可导致患者减少户外活动，从而进一步减少光照。未来的研究需优先采用纵向设计，以模拟这种反馈回路。

  
  

• 个体差异：不同个体对光的敏感性存在显著差异，受年龄、时型及遗传因素影响，临床应避免「一刀切」。

  
  

• 剂量定义：光照暴露的强度、时间和光谱以非线性方式交互作用，目前尚无单一的生物学相关光照「剂量」定义。未来需要开发针对特定预后的多维光照指标。

  
  

• 环境耦合：光照暴露通常与体力活动、社交节律和居住环境紧密耦合，评估时需将其置于暴露组学框架中综合考虑。

对于临床精神心理医生而言，本项综述提供了以下实用参考：

• 纳入常规评估：精神科日常评估中，应将光照暴露视为与睡眠、活动同等重要的背景因素。仅仅是简单询问白天户外活动和夜间用光习惯的情况，即可获得有临床意义的信息。

  
  

• 低风险辅助干预：基于光照的干预措施，无论是正式的光疗，还是关于光照暴露的结构化建议，都是标准治疗基础上具有较高潜在获益的辅助治疗选择，尤其有望增强心境障碍患者的治疗反应。

  
  

• 关注定时与规律：改善光照暴露的干预措施如果能与患者的每日例行程序、睡眠-觉醒模式相结合，将最为有效。

例如，对于门诊中常见的「晚睡-晚起型」抑郁患者、昼夜节律紊乱的双相障碍患者，以及长期居家、活动减少的焦虑抑郁患者，光照暴露可能是过去长期被忽视的可干预因素。

总之，光照暴露作为一个具有明确生物学意义且高度可变的因素，正从精神医学的边缘走向主流。在精准精神医学逐渐强调「真实世界行为数据」的今天，光照暴露或许正在成为连接生物节律、生活方式与情绪障碍之间的重要桥梁。

双相障碍最新综述：神经生物学及治疗进展 | Am J Psychiatry.

2026-03-09

文献索引：Spitschan M, Zauner J. Light Exposure as a Modifiable Determinant of Mental Health. Curr Psychiatry Rep. 2026 Apr 28;28(1):24. doi: 10.1007/s11920-026-01671-7. PMID: 42047992; PMCID: PMC131248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