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在口腔种植学领域,上颌骨重度萎缩或者因肿瘤切除、外伤等造成上颌骨广泛缺损的无牙上颌患者,其咬合功能重建始终是临床难题。传统骨增量技术虽可提供骨量支持,但存在移植骨吸收率高、手术周期长及供区并发症等固有缺陷。尤其对于全身状况不宜多次手术的患者,传统骨增量技术难以满足咬合功能重建需求。颧骨是人面部重要的支撑结构,骨质致密,骨小梁规则,具有良好的组织学和解剖学基础。
在此背景下,可以利用颧骨高密度骨质的生物力学优势跨解剖区固位,实现上颌骨严重缺损无牙颌患者的咬合重建。颧种植体的临床价值源于其独特的设计理念:突破传统种植体局限于牙槽嵴的固位模式,借助上颌骨- 颧骨复合体的三维空间分布,增加种植体的稳定性。早期该技术因手术入路风险及种植体设计缺陷一度引发学界争议,但是随着动态导航系统的应用,现代颧种植技术已发展为融合解剖学、生物力学与数字化外科的精准治疗系统,颧种植体的留存率大大提升。学者对622 颗颧种植体研究报告进行汇总,发现颧种植体的平均留存率为97%,平均时间28.5 个月。本研究通过系统回顾颧种植体的临床发展历程,重点探讨其在复杂上颌骨缺损修复中的应用、适应证演变及创新治疗策略,旨在为口腔颌面修复领域的精准化治疗提供理论依据和临床支持。
1.颧种植技术的发展
颧种植技术的起源可追溯至Brånemark 团队于20 世纪90 年代的开创性研究。研究者突破传统种植体局限于牙槽嵴的固位模式,提出经颧骨固位概念,首次将种植体跨越上颌窦腔锚定于颧骨体与颧弓交界区。早期术式采用经口腔- 上颌窦入路,种植体长度为30.0~52.5 mm。但是由于原始影像技术的局限性及粗糙的种植体表面处理,此阶段临床并发症发生率较高,以眶底穿孔与上颌窦炎最为突出。
此外,由于颧种植体的方向与所承受的咀嚼力不一致,使得种植体在颈部所承受的应力更集中,这种应力分布不均的现象在早期穿颧种植体更为常见,迫使学界重新审视解剖定位与生物力学适配原则。随着影像学技术的发展,锥形束计算机体层成像(cone beam computed tomography,CBCT)的应用可显著提高术前规划精度。由于患者上颌及颧骨发育的异质性,为保证颧种植手术治疗计划的规范,颧骨解剖分型系统应运而生,将颧骨-上颌复合体划分为5 类解剖亚型,指导种植体长度与植入角度的个体化选择。
颧种植体与上颌窦的位置关系取决于牙槽嵴入点、颧骨出点连线的植入路径和上颌窦外侧壁的凹陷程度。可以根据该位置关系将颧种植手术分为窦内法、部分窦外法(开槽法颧种植技术)与完全窦外法。传统的窦内法颧种植手术由Brånemark教授提出,术中采用连接双侧上颌结节的牙槽嵴及远端做垂直松弛切口,需充分暴露上颌窦外侧壁。种植体的植入位点在牙槽嵴顶偏腭侧3~5 mm处,由上颌窦内入路,此时需要注意上颌窦黏骨膜的完整剥离。
该方法手术创伤较大,术后恢复时间长,技术敏感性较高,且由于现代“修复引导外科”理念的深入,颧种植体的植入位点更多定位于牙槽嵴顶。Stella等所提出的开槽法颧种植技术对Brånemark传统术式进行了改良,手术切口同窦内法,术中只需在上颌窦外侧壁制备沟槽,不强调对上颌窦底的提升,降低了手术难度。但是该方法仅在种植体植入路径途经上颌窦外侧壁时适用,具有一定的局限性。
随着医学相关科技的发展,Aparicio与Migliorança等提出了窦外法颧种植技术,当上颌窦外侧壁存在重度凹陷,颧种植体植入后与上颌窦前外侧壁并无接触或仅有少量接触时,不需要进行上颌窦前外侧壁骨窗的预备,从而最大限度地降低了鼻窦炎的风险。受到现代“以修复为导向”原则的影响,颧种植体的颈部优先放置于牙槽嵴顶,再使用合适角度与长度的基台调整修复体的方向。但是当患者骨吸收导致牙槽嵴顶骨量严重不足时,很难通过窦外法获得良好的初始稳定性,因此种植手术的选择在很大程度上受患者自身骨量条件的限制。
由于颧种植手术范围较大,切口局限于口腔黏膜,易导致视野不清,类似于“半盲”手术。因此,在手术中实现术前规划路径,精确地将颧种植体植入到设计的三维位置是颧种植手术成功的关键。随着计算机辅助外科导板及计算机辅助导航手术的逐渐发展,可以最大限度地降低手术翻瓣的范围,显现出计算机辅助下颧种植手术的优越性。
2.当前颧种植的临床应用要点
1)颧种植手术的适应证与禁忌证
当遇到牙槽嵴严重萎缩、现有骨量无法满足传统种植需求的无牙颌患者 (Cawood & Howell Ⅳ -Ⅵ级),且垂直骨增量手术及上颌窦底提升预后欠佳、短种植体又无法实现良好固位时,方考虑穿颧种植。禁忌证则分为绝对禁忌证与相对禁忌证:前者包括未控制的系统性疾病、颧骨解剖条件不足及活动性感染;后者涵盖重度吸烟、口腔卫生管理能力低下及心理依从性不足等。另外颧种植手术所波及的颌面部解剖结构复杂,手术范围广、创伤大,术前要仔细评估患者的身体条件及局部解剖因素的限制。
2)颧种植手术的设计
颧种植手术需基于CBCT三维重建与生物力学模拟,遵循“以修复为导向”原则,分析颧种植体虚拟路径与上颌窦、上颌窦外侧壁的位置关系,指导术中合理应用窦内法、开槽法及窦外法等术式,并选择合适高度和角度的颧种植体基台。随着数字化技术的发展和材料创新以及“修复引导外科”理念的深入,现代颧种植的成功更依赖于术前精准规划、术中微创操作、术后功能与生物力学的动态平衡,为患者提供高效、持久的全口修复解决方案。
通过CBCT和三维建模,精准分析颧骨的骨密度、厚度及解剖风险区,确保种植体植入路径避开危险结构。设计多角度植入通道,充分利用颧骨体部与颧弓根部的高密度骨质区域。使种植体的形态与长度充分适应颧骨颧弓的形态,同时具有足够的初始稳定性(扭矩>35 N·cm)。另外,与常规种植体相比,颧种植体的种植方向与正常咀嚼运动中所承受的咀嚼应力方向不一致,在咀嚼力向种植体上传递时会同时出现沿颧种植体以及垂直于该种植体方向的分力。因此,在单个颧种植体的颈部,即便是咀嚼运动下也会出现较大的应力集中区域,当种植体自身强度或固位强度不足时甚至会出现
由于颧骨与上颌骨弹性模量存在较大差异,这种差异在种植体受力时会引发应力屏蔽效应,造成局部骨质吸收。将颧种植体联合前牙区短种植体形成三角力学分布,可有效降低骨界面应力峰值。当颧种植体与前牙常规种植体联合应用时可显著降低种植体颈部应力集中。应力的合理分布,不仅降低了颧种植体的颈部折断率,同时也减少了颧种植体颈部周围的骨吸收。
Aparicio 等根据Bedrossian对上颌骨的分区(1 区:前牙区;2 区:前磨牙区;3 区:磨牙区)制定了穿颧种植的一般准则:①1 区骨量充足,双侧2、3 区骨量不足:采用1 区分散植入2~4 颗常规种植体,双侧2 区或者3 区各植入1 颗颧种植体;②单侧2、3 区骨量不足,对侧2、3 区及1 区骨量充足:在该骨量不足侧2、3 区植入1 颗颧种植体, 其他区植入常规种植体;③1 区骨量不足,2、3 区骨量充足:在1 区植入1 颗颧种植体,双侧2、3 区植入常规种植体;④1、2、3 区骨量均不足:植入4 颗颧种植体。
3)颧种植手术的成功标准
常规种植体评判标准侧重于种植体稳定性和影像学上的骨吸收程度。颧种植体手术因其涉及的解剖结构复杂性、生物力学特殊性及操作精准性要求,其成功标准与常规种植手术有所不同,现在一般公认的颧种植手术的成骨标准是Aparicio等提出的ORIS标准,即修复体的偏移量(offset measurement as evaluation of prosthetic positioning)、鼻窦状态(rhino-sinus status )、感染(infection)和稳定性(stability)。
修复过程中修复体向腭侧过度延伸易影响发音与清洁,而颊侧植入角度>30°可引发应力集中,导致骨吸收或植入体松动,理想偏移应控制在颊腭向中性轴±15°。术前采用Lanza-Kennedy量表与Lund-Mackay系统评估鼻窦黏膜炎症,术中充分剥离上颌窦黏骨膜并检查其完整性,避免鼻窦交通或
为保证种植体正常使用,颧种植体需具有足够的稳定性,由于咬合应力与种植体方向的不一致,当施加一定的咬合应力时,颧种植体可能会出现一定的挠曲运动,产生微量的挠变。一般来说这种无痛且不可见的变化并不影响种植体的使用,不计入种植失败范畴;相反,种植体在使用过程中出现任何可见的旋转或平行移位均应视为种植体的失败。
3.颧种植临床应用争议与解决方向
颧种植体作为上颌骨严重萎缩患者的创新修复方案,在突破传统骨增量技术局限的同时,其临床应用亦面临多重争议与挑战。首要争议集中于适应证边界的界定与过度使用风险,由于颧种植体与骨质的接触面积较大,当颧种植体植入初始稳定性达标(术中扭矩>35 N·cm)时,手术当天即可行固定义齿修复,完成即刻咬合负荷,可减少种植修复周期。但是部分临床医师过度推崇其“即刻功能恢复”的优势,对于能够进行骨增量或采用短种植体的轻中度骨缺损患者也进行颧种植手术,忽视了严重骨缺损修复的标准,增加了患者的手术创伤。
对此,国际口腔种植学会(International Team for Implantology,ITI)明确提出颧种植体应严格限定于Cawood 和 Howell( 1988)分类中Ⅳ -Ⅵ级骨萎缩且无法行骨增量重建的病例,并坚持“骨增量优先”的原则。其次,手术并发症与解剖风险不容忽视,颧种植体植入路径涉及上颌窦、眶下神经及颧骨血管束,文献报告颧种植术后患者发生上颌窦炎的概率明显升高,术后上颌窦炎发生率为0~26.6%。
远期机械并发症亦显著高于传统种植体,除基台松动与修复体折断外,严重者可导致颧骨颧弓骨折,造成视力受影响。由于颧种植体放置的路径很长,视野狭窄,而且人工植入的精度与稳定性不足,造成种植手术困难且伴有风险。对此,动态导航是一种有效的解决方案,动态导航系统与3D打印导板联合使用下颧种植体植入点、出点、角度偏差均值分别为1.07~1.70 mm、1.30~2.15 mm、0.19°~2.52°,能够满足临床植入精度的需求。而且与自由手种植相比,使用动态导航系统具有更高的准确性,大大降低了术后并发症的风险。
对于医生来说,由于颧种植的技术敏感性较高,术者需完成足够的常规种植及颧骨区仿头模训练后方可开展,但是增强现实(augmented reality,AR)模拟训练的引入可以降低新手医师的初期失败率,同时修复方案标准化缺失问题则通过T-Scan动态咬合监测与渐进式负荷策略加以规范。
除此之外,由于颧种植手术创伤范围广、术后炎症反应明显等,显著违背现代微创外科原则,导致患者接受度不足与临床推广受限。可以联合数字化技术的发展,采用动态导航增加手术精度,消除非必要术中创伤;合理利用生物力学,增加修复体的稳定性;结合冷激光辅助愈合与个性化镇痛方案降低患者的不良反应并缩短术后恢复周期。综上,解决临床上颧种植的争议依赖于适应证的严格界定、数字化技术的有效利用及术后风险的科学管理,使其真正成为复杂骨缺损修复的“终极解决方案”。
4.颧种植前沿研究热点与未来发展方向
1)技术创新与精准化突破
颧种植聚焦于数字化辅助技术、生物力学优化及生物学界面调控3 大核心领域。在数字化技术层面,动态导航系统的应用显著降低了传统自由手操作的误差,结合CBCT三维建模与有限元分析,可精准规划种植体路径,避开眶下神经、颧骨血管束等高危结构,同时优化植入角度与悬臂长度。
研究指出,动态导航可以减少手术并发症,在该报告中所有病例的上颌窦黏骨膜都完好无损,并且种植体位置和角度均取得了令人满意的精度。在局部麻醉下,动态导航引导颧种植技术可以实现植入物无翻瓣放置、减小患者痛苦,获得令人满意的安全性和准确性,达到了微创的手术效果。
另外,对颧种植体表面进行改性也可有效改善术后反应并提高种植成功率。纳米级羟基磷灰石- 银离子复合涂层可同步加速骨结合并抑制致病菌定植,而光敏抗菌肽涂层更可靶向清除种植体周炎相关菌群。此外,加速康复外科理念的引入,通过超声骨刀冷切割、富血小板纤维蛋白局部应用及个性化镇痛方案,可降低术后肿胀,患者满意度可得到较大提升。
2)颧种植的未来展望
根据现在的临床需求,未来颧种植的发展将围绕计算机智能辅助系统、再生医学整合及规范化术后护理展开。人工智能平台可通过深度学习既往颧种植手术的临床资料,同时根据临床患者已有的CBCT资料,自动生成种植体数量、角度与负荷方案。通过术前对患者CBCT以及口腔软组织形态的分析,降低手术的“盲感”。临床应用表明,颧种植手术机器人所实施的种植手术中有更小的出入点偏差及角度偏差,低于动态导航系统。但是,与动态导航相似,手术机器人系统也会存在光学跟踪定位系统故障、配准钉或参考板松动脱落、反光球被污染、红外光或可见光路被遮挡等情况。因此在机器人辅助下的颧种植手术过程中,颧种植手术机器人较大程度上降低了对临床医生的技术依赖性,但需要临床医生及时把控手术过程中出现的问题并不断改进。
如今,随着医学辅助领域技术的发展,颧种植技术正从“经验依赖型”向“数据驱动型”跃迁,其成功依赖于材料科学、生物工程与临床医学的深度交叉。唯有通过技术创新、标准化路径构建及多学科生态协作,方能实现复杂骨缺损修复的精准化、微创化与智能化目标,最终重塑口腔功能重建的临床范式。
来源:陈静霞,周延民.颧种植现状:技术演进与临床应用[J].中国口腔种植学杂志,2025,30(03):250-2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