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导读
首尔江南区,一家皮肤科诊所门口挂着“24小时营业”的灯牌。凌晨两点,刚逛完明洞的中国游客拖着行李箱走进去,不到一小时,脸上多了几针玻尿酸,然后又消失在夜色里。
东京银座,另一家诊所的大门紧闭。三个月前,日本厚生劳动省的一纸行政整改令让它停业整顿。原因是在干细胞治疗中,混入了未获批的药品,还有患者在接受治疗后去世。
同样是2026年的东亚,医美正在走向两条完全不同的路。一条路通向“快消品化”,另一条路通向“法治化清算”。对于正在经历行业洗牌的中国医美人来说,这两条路都不是标准答案,但却提供了极其重要的参照系。
01韩国:医美像便利店一样“好进”
在首尔,做医美的门槛正在变得和买咖啡一样低。
打开BeautsGO这类预约平台,明洞、江南、弘大的皮肤科诊所铺满屏幕,超过1300家机构入驻,支持中文、英文、日文、泰文。消费者可以提前在国内预约,到首尔后直接进诊所,打完针还能赶上晚饭。平台还提供价格对比、用户评价、术后注意事项等一站式服务。有机构甚至推出了“医美+观光”套餐:上午打超声刀,下午逛景福宫,晚上吃烤牛肉,一天全部搞定。
这些诊所的服务也在极致贴合游客。明洞的一家医院,开在苹果旗舰店隔壁,超声刀、INMODE、美体塑型随时可做,中文服务团队全程陪同,支持退税和支付宝、微信支付。弘大的一家皮肤科营业到晚上8点半,充分照顾上班族和游客的时间。一些诊所甚至推出了“睡眠医美”——消费者可以在夜间预约,在诊所提供的安静房间里休息,第二天一早带着紧致的皮肤继续旅程。
韩国整形医院多得像便利店,这句话不算夸张。据业内普遍观察,首尔江南区每平方公里约有20家医美机构,密度甚至超过便利店。轻医美在这里被做成了一个高频、低门槛、标准化的生意。它更像一个消费品牌,而不是一家医疗机构。这种模式的底层逻辑是:将医美从“医疗行为”降维到“服务体验”,用规模和效率换取利润。
但这种模式正在遇到挑战。从2026年1月1日起,外国游客在韩国接受医美服务不再享受10%的增值税退税。这一政策直接冲击了韩国的医疗观光产业——有行业分析指出,2025年外国游客在韩国的医美消费规模相当可观,退税取消后,预计这部分消费将出现明显缩水。业界普遍担心,失去价格优势后,韩国医美对海外消费者的吸引力会大打折扣。更长远的影响是,韩国医美的“性价比”标签正在被撕掉,而“安全性”标签从未真正建立起来。
还有一个隐患在发酵。韩国医师协会2026年5月向政府施压,要求限制传统医学从业者(韩医师)开展美容皮肤科诊疗项目。随着轻医美爆火,非法诊疗和无资质人员的问题也在滋生。据韩国消费者院统计,医美相关投诉中,涉及非资质人员操作的比例一直居高不下。监管松弛的代价,正在一点点暴露出来。
02日本:监管利剑落下,再生医美进入“清算时刻”
东京的那家诊所不是孤案。
2026年2月,日本厚生劳动省依据《再生医疗安全保障法》,对一家东京诊所发出了行政整改命令。这是一场彻底审查的结果:现场检查发现,该诊所的干细胞治疗由未在提交的再生医疗计划中列出的医师实施;混入了未列明的药品试剂,包括类毒素和溶血性链球菌制剂;未按要求提交不良事件报告。更严重的是,该诊所使用的细胞制剂来自外部加工机构,但加工机构的资质和操作流程均未通过合规审查。
此前,该诊所的关联机构已有患者在干细胞输注过程中突然恶化去世。其他东京诊所也出现过类似事故——使用未列入再生医疗计划的药品,甚至多家被责令停产细胞制备产品。日本消费者厅及相关机构接到了大量关于干细胞美容的投诉,其中近一半涉及夸大宣传和隐性收费。
更令人担忧的是系统性风险。日本的《再生医疗安全保障法》允许医疗机构自行申报再生医疗实施计划,由认证委员会审核,但政府并不评估这些治疗的有效性和安全性。普通消费者往往误以为“经认证委员会审核”等于“政府批准”,两者之间有一道巨大的鸿沟。事实上,审核委员会主要由学术机构人员组成,没有执法权,只能提出建议。这种“备案制”在监管力度上远不如中国的“审批制”。
日本再生医学学会已表示,将在2026财年上半年制定分证据等级的指导原则,将再生医疗技术按证据强度分为A到D级,只有A级和B级可以常规开展。监管部门也在考虑修订法律,加强患者随访和机构监测,可能引入强制性的上市后临床研究制度。
此外,2026年4月起实施的新版医疗法引入了“在线诊疗设施”制度。医疗机构担心,这可能催生“无医师驻诊的虚拟诊所”,给资本驱动的医美线上服务留下监管真空。日本医师会已经明确反对这一条款,认为它会架空医美行业的医疗属性。
日本的逻辑是清晰的:宁可牺牲速度,也要守住安全底线。自2014年《再生医疗安全保障法》实施以来,日本已多次发出行政整改命令,但直接导致停业的案例极少。2026年2月这次整改令的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处罚——它标志着日本监管层对再生医美领域的态度从“引导”转向“清理”。
03中国的第三条路
韩国和日本,正在用完全不同的逻辑回答同一个问题:医美到底是医疗行为,还是消费服务?
韩国选了“消费”。轻医美被做成了快消品,24小时营业、无需预约、游客可做。代价是监管松弛带来的安全风险、非法行医泛滥、以及产业过度商业化导致的价格战和信任危机。
日本选了“医疗”。再生医疗被纳入法治轨道,违规者面临停业甚至刑事处罚。代价是制度的高成本——申请一项再生医疗计划需要数月时间、数百万日元费用,以及监管的不确定性——企业无法预判下一个被整顿的领域是什么。
那中国的路径是什么?
既没有韩国那样宽松的准入门槛,也没有日本那样严密的立法体系。中国走的是“运动式整治+渐进立法”的路子。2025年以来,全国已有超3万家民营医美机构关停,公立医院医美科室同期数量翻四倍,市场份额从不足5%飙升至20%以上。国家医保局出台项目价格立项指南,实现了项目名称统一和价格透明;医美服务被纳入CPI统计篮子,营利性机构不再享受免征增值税;818号令施行,干细胞、外泌体等生物技术被全面纳入监管。这些动作释放了一个清晰的信号:监管不是一阵风,而是长期趋势。
中国的独特之处在于体量。韩国的医美市场规模约为人民币150亿元,日本约200亿元,而中国已经超过3000亿元。如此巨大的市场,不可能像韩国那样依赖游客和价格战来驱动,也不可能像日本那样用高成本的监管体系去逐家审查。中国的出路,可能是在两者之间找到一个动态平衡——用全国性的法规划定底线,用地方性的执法和行业自律填充中间地带,用市场竞争淘汰不合规玩家。
对于从业者来说,日韩的两条路提供了清晰的参照系。如果你追求速度和规模,可以学韩国的品牌化运营和用户触达方式;如果你追求技术和安全,可以学日本的临床证据积累和合规体系建设。但无论你选哪条路,有一点是确定的:医美正在褪去“暴利神话”的光环,回归服务本质。那些靠信息不对称、靠灰色地带赚钱的日子,一去不返了。
消费者最终关心的,从来不是你的模式是“消费”还是“医疗”,而是安全和效果。能同时把这两件事做好的市场,才是真正的赢家。而中国医美,正处于这个漫长的爬坡期。
来源:医与美前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