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拓，宁舒婷，花颖，叶丽华等，广州医科大学，广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中医科

多囊卵巢综合征（polycystic ovary syndrome，PCOS）是女性常见的生殖与内分泌紊乱性疾病，其典型的临床症状为高雄激素血症、月经稀发、排卵障碍、不孕、高胰岛素血症和肥胖等。全球PCOS的患病率高达10%~13%，给许多女性带来长期的生殖及代谢问题[1]。研究表明，PCOS具有明显的胎源性特征，母体长期暴露于高雄激素环境可能通过宫内编程等机制影响子代的生殖、代谢和精神等方面的调控[2-5]。抗米勒管激素（anti-Müllerian hormone，AMH）和抑制素B（inhibin B，INHB）是评估生殖内分泌疾病的重要指标，与PCOS的发生发展、妊娠及潜在的跨代影响联系密切[6]。鉴于此，对AMH与INHB在PCOS跨代效应中的机制及对二者在PCOS子代疾病早期识别、干预的临床价值进行综述。

1 PCOS跨代效应的病理生理学机制

目前研究表明，PCOS通过母体影响其子代的情况，即PCOS跨代效应可能通过宫内编程异常以及胎盘功能异常两大核心机制实现。

1.1宫内编程异常所致的PCOS跨代效应Cotellessa等[7]对小鼠模型的研究表明，PCOS子代在“小青春期”（即小鼠出生后12~14 d，对应人类的1~6个月龄）会出现AMH水平的异常升高，此时高水平的AMH会结合AMH受体2（AMHR2），激活信号通路，一方面扰乱PCOS子代促性腺激素释放激素（gonadotropinreleasing hormone，GnRH）脉冲频率，导致高雄激素

血症；另一方面会增加外周脂肪组织中的相关蛋白活性，导致脂肪细胞肥大、体脂率升高，甚至诱发胰岛素抵抗，形成宫内编程异常，即胚胎期的不良激素环境对子代生殖、代谢系统造成影响；更关键的是，若在此时给予AMHR2中和抗体，可使PCOS子代的PCOS样表型（如排卵障碍、代谢异常等）发生率从82%降至18%。这表明PCOS子代AMH异常可能是介导宫内编程异常导致PCOS跨代传递的一个关键环节。

1.2胎盘功能异常所致的PCOS跨代效应研究表明，PCOS母体的高雄激素会激活胎盘上的雄激素受体，导致胎盘中的滋养层前体细胞比例减少50%，还会使维持胎盘功能的关键基因（如Cdx2、Gcm1、Synb等）表达下调，严重时可导致胎盘功能障碍甚至胎儿丢失（胚胎死亡率升高至73%）；而给予小鼠模型雄激素受体拮抗剂后，胚胎存活率可提升到89%[8]。同时，该实验进一步将高雄激素作用于人类滋养层类器官后也出现了同样的表现，而补充催乳素能逆转这种缺陷。另有研究发现，PCOS患者体内的雄激素水平过高会影响胎盘芳香化酶的代谢能力，导致胎儿发育异常[9]。这些研究都验证了母体高雄激素水平对胎盘细胞功能的破坏作用，也为解释以胎盘为介导的PCOS跨代影响机制提供了依据。

2 AMH与INHB的生理基础、临床价值及前沿探索

2.1 AMH与INHB的生理基础与临床价值AMH是转化生长因子-β超家族的一员，主要由卵巢窦前卵泡中直径2~9 mm的小窦卵泡颗粒细胞以及睾丸中未成熟的支持细胞产生和分泌，在评价女性卵巢、男性睾丸的储备功能及鉴别性腺发育障碍疾病中发挥重要作用[10-11]。研究表明，亚洲育龄女性诊断PCOS的最佳AMH临界值为4.0 ng/mL，敏感度为71.7%，特异度为75.8%，而当AMH水平<1.0 ng/mL时则提示卵巢储备功能下降[12]。AMH对接受辅助生殖技术助孕的女性也有重要的预测价值。

有研究指出，AMH水平每升高1 ng/mL，获得一个可移植整倍体囊胚的可能性可提高27%[13]。INHB也是转化生长因子-β超家族中的重要成员，其在女性中由卵巢颗粒细胞合成与分泌，可反映卵巢储备功能；在男性中由睾丸支持细胞分泌，反映生精功能[14-15]。有文献指出，当男性INHB水平低于92 pg/mL时提示其生精功能受损[16]；而对于女性，INHB低于56 pg/mL可作为预测卵巢低反应的阈值[17]。过多的INHB会通过负反馈抑制女性卵泡刺激素的分泌进一步干扰卵泡的正常发育，造成卵泡发育障碍，最终影响排卵功能和月经周期[15]。为评估AMH与INHB的临床诊断效能，一项研究以鹿特丹标准为金标准对其进行了比较，结果显示，AMH与INHB联合预测PCOS敏感度为83.6%，特异度为60.6%，优于任一单项检测，这提示AMH与INHB二者联用在PCOS的早期筛查中具有更高的临床参考价值[18]。

2.2 AMH与INHB在PCOS跨代效应中的前沿探索目前AMH与INHB的应用正从成人生殖评估扩展至PCOS子代早期筛查领域。研究表明，PCOS孕妇高AMH暴露会诱导其女性子代卵巢全基因组低甲基化，其中检测到与PCOS相关的102个差异表达基因主要集中在炎症反应、胰岛素信号通路等位置[19]。同时，动物实验也证实在PCOS样表型小鼠生殖细胞中，AMH启动子区CpG位点甲基化水平降低28%[7]。低甲基化的AMH基因会导致卵泡颗粒细胞合成更多的AMH，这种低甲基化模式会改变PCOS子代的性激素环境以及代谢稳态，从而导致其在成年后出现类似母体胰岛素抵抗、GnRH脉冲异常等PCOS相关表现，这种状况甚至可遗传至第三代[19]。而INHB多用于与AMH协同诊断。确立儿童各发育阶段AMH与INHB的正常参考范围是将其应用于评估PCOS子代及跨代效应的关键。一项针对中国西南地区的研究显示，男性婴儿期、幼儿期、学龄前期、学龄期的AMH平均水平分别为123.13、145.84、105.88、71.16 ng/mL，青春期下降至20.60 ng/mL；女性新生儿AMH平均水平为0.14ng/mL，女性婴儿期、幼儿期、学龄前期、学龄期、青春期的AMH平均水平依次为1.58、1.85、2.53、3.16、2.76ng/mL[20]，这表明男性AMH水平在婴儿期至青春期前维持高水平，青春期后显著下降；而女性AMH水平自婴儿期至青春期都相对平稳且随年龄增长而缓慢上升。另一项研究对不同年龄段儿童的血清INHB水平进行分层分析，其中男童INHB的中位水平：0~1个月为107.04 ng/L，>1~6个月为274.23 ng/L，>6个月~1岁为217.59 ng/L，>1~2岁为163.23 ng/L，>2~3岁为133.38 ng/L，>3~4岁为105.89 ng/L，>4~5岁为79.08 ng/L；女童INHB的中位水平：0~1个月为Minng/L（Min指浓度低于检测敏感度），>1~6个月为36.83 ng/L，>6个月~1岁为19.71 ng/L，>1~2岁为17.41ng/L，>2~3岁为6.62 ng/L，>3~4岁为Min ng/L，>4~5岁为Min ng/L[21]。女童与男童的INHB水平都在1~6个月时达到高峰，后则随着年龄增长而逐渐降低。但以上研究只规定了参试儿童无生殖、内分泌等疾病史，而未严格规定其父母甚至祖父母的疾病状况，考虑跨代遗传的影响，仍需进一步通过规范纳入和排除标准以及统一检测体系来提高数据的准确性。

综上，AMH与INHB不仅是诊断成人PCOS与评估生殖储备的关键生物标志物，更在PCOS子代生殖、代谢等疾病的早期筛查中展现出潜力，为探究与干预PCOS跨代遗传提供了新方向。

3 AMH与INHB通过跨代效应对PCOS子代的影响

3.1对PCOS子代生殖系统发育的影响AMH能反映PCOS子代的生殖系统异常，亦能影响PCOS子代的生殖系统。有研究模拟PCOS母鼠的子代“小青春期”阶段，发现其体内AMH水平显著高于健康子代（P<0.000 5），这与临床观察到的PCOS子代在“小青春期”的AMH水平高于健康子代的表现相一致[7]。纳入了715例样本的Meta分析表明，PCOS母亲的女儿在青春期前的AMH水平高于健康母亲的女儿（MD=10.08，95%CI：4.08~16.09，P<0.01），但在青春期时差异无统计学意义（MD=15.79，95%CI：12.78~18.80，P=0.07）[22]。另一项研究纳入了年龄匹配的80例PCOS患者的儿子和56例无高雄激素血症女性的儿子，对其AMH水平进行分析，发现婴儿期（P=0.039）和儿童期（P=0.007）时PCOS患者的儿子AMH浓度均高于无高雄激素血症女性的儿子[23]。上述研究提示，无论是PCOS女性的女儿还是儿子，自幼都暴露在异常升高的AMH环境中，而当PCOS子代在高AMH水平的环境中发育、成长时，其下丘脑-垂体-性腺轴会被提前激活，生殖器官提前发育，从而导致PCOS子代性早熟，后续不仅会影响身高发育，还可能导致成年后的内分泌失衡（如糖尿病、肥胖等）以及生殖系统肿瘤[24]。

研究表明，INHB可以促进卵巢分泌雄激素，如果体内雄激素水平过高，INHB水平也会升高[25]。由此可以推测，受PCOS母体宫内高雄激素的影响，其女性子代的INHB水平可能会出现升高的情况。一项山羊动物实验通过给予孕羊外源性睾酮模拟PCOS母体的宫内高雄激素环境，结果显示与健康孕羊的雄性子代比较，PCOS孕羊的雄性子代的睾丸生精功能受损，表现为精原细胞、精母细胞和精子细胞数量减少（均P<0.05），提示宫内高雄激素水平可能影响PCOS雄性子代睾丸支持细胞的功能，进而可能导致其分泌的INHB水平降低[26]。目前暂无研究明确INHB水平在PCOS子代与健康子代之间的差异，未来可进一步分析AMH和INHB联合是否能更好地预测PCOS子代发育情况（如卵巢功能、精子质量水平等），为临床提供更精准的PCOS子代生殖风险评估指标。

3.2对PCOS子代代谢功能的影响PCOS不仅会影响母亲及其子代的生长发育和生殖健康，还会引起胰岛素抵抗、血糖升高等糖代谢疾病以及血脂异常等脂代谢疾病[20,25]，严重影响患者的生活质量。智利一项病例对照研究纳入了69例7~18岁的PCOS患者的儿子和84例健康女性的儿子，根据男孩睾丸发育的坦纳分期（Tanner stages）将其分为坦纳分期Ⅰ、坦纳分期Ⅱ~Ⅲ、坦纳分期Ⅳ~Ⅴ3组，结果表明坦纳分期Ⅱ~Ⅲ组和坦纳分期Ⅳ~Ⅴ组的PCOS患者的儿子血清总胆固醇和低密度脂蛋白胆固醇水平显著高于健康女性的儿子（均P<0.05）[27]。另有研究发现，PCOS患者妊娠期体质量指数（body massindex，BMI）≥25 kg/m2，其子代（无论性别）患超重或肥胖的概率比妊娠期BMI<25 kg/m2的PCOS患者的子代更高（P=0.018）[28]。一项小鼠模型研究通过向健康孕鼠孕晚期注射AMH以构建类PCOS母鼠模型发现，与健康子一代（first filial generation，F1代）雌性小鼠相比，PCOS F1代雌性小鼠从出生至成年期的体质量显著增加（P<0.05），并呈现出内脏型肥胖特征：内脏脂肪质量升高、脂肪细胞面积扩大以及胰岛素抵抗指数升高（均P<0.005），提示PCOS子代出现肥胖等代谢异常的情况可能与其暴露于高水平AMH有关[7]。值得注意的是，若给PCOS F1代雌性小鼠注射AMHR2中和抗体，其雌性子代小鼠的代谢表型则得到改善：给予AMHR2中和抗体治疗的PCOS F2代雌性小鼠体质量低于未经治疗的PCOSF2代雌性小鼠，其血糖控制能力亦优于未经治疗的PCOS F2代雌性小鼠（均P<0.05）。这说明AMH能长期持续地驱动PCOS子代的代谢异常，而靶向阻断其信号通路可以有效阻断这种异常代际传递。目前尚无直接证据表明INHB与糖脂代谢之间的关联，但PCOS患者自身代谢异常（如胰岛素抵抗）的情况会加重高雄激素血症[29]，而宫内高雄激素会导致低INHB水平，因此推测INHB可能有潜在的独立或与AMH协同诊断PCOS子代代谢异常并进行代谢调控的能力。

3.3对PCOS子代精神发育的影响有研究证实母亲患PCOS与其子代患孤独症谱系障碍（autismspectrum disorder，ASD）、注意力缺陷多动障碍、焦虑、行为问题、沟通障碍、慢性抽动障碍、智力障碍等精神问题存在显著关联[5]。丹麦的一项队列研究纳入1993—1999年出生的男性婴儿发现，ASD组男性胎儿期类固醇激素的平均水平高于健康对照组（P=0.029），排除父母年龄、出生体质量等协变量的影响后，差异仍有统计学意义（P=0.023）[30]。推测PCOS子代因长期暴露于母体的高雄激素环境中，患ASD的风险可能会显著高于健康人群。另一项瑞典的临床病例研究纳入了1984—2007年出生的所有个体，分析ASD与PCOS的关联，其中包含23 478例ASD病例（无论性别），调整父母年龄、父母最高教育程度、父母精神病史等因素后，发现与母亲未患PCOS的儿童相比，母亲患PCOS的儿童患ASD的风险更高（OR=1.59，95%CI：1.34~1.88）；而当患有PCOS的母亲同时伴有肥胖（BMI≥30 kg/m2）时，其子代患ASD的风险比仅患PCOS但体质量正常母亲的子代更高（OR=2.13，95%CI：1.46~3.10）[31]。目前尚缺乏PCOS子代AMH、INHB水平与精神疾病的直接证据，但基于PCOS疾病的表观遗传、代际传递特征，PCOS子代可能因其母亲的肥胖、高AMH、宫内高雄激素等因素存在AMH、INHB异常的情况，而这些异常则会通过干扰内分泌-神经发育的调控[4]，影响精神疾病患病风险。因此，后续研究可以增加PCOS子代的AMH、INHB水平随访及其精神疾病诊断来验证之间的关联。

4结语

AMH与INHB在PCOS跨代效应中发挥作用。现有研究表明，PCOS子代存在AMH表达异常，并与子代的生殖发育、代谢功能等远期患病风险相关联。但现有研究仍存在不足：一是研究多聚焦AMH，而INHB的生殖、代谢效应等研究较少；二是PCOS疾病的研究对象多以女性子代为主，对于PCOS男性子代的AMH、INHB调控网络缺乏完整的系统性研究；三是对于儿童AMH与INHB的正常参考范围尚无统一标准。未来可以通过对健康及PCOS子代进行长期随访，动态跟踪其AMH和INHB水平与生长发育的轨迹，同时规范检测体系并统一标准来提高数据的准确性与可比性，从而明确AMH与INHB的预测价值，实现子代高危个体的早期识别与精准干预，更好地揭示PCOS跨代影响的深层机制。

参考文献略。

来源：林拓,宁舒婷,花颖,等.抗米勒管激素和抑制素B在多囊卵巢综合征跨代效应中的研究进展[J].国际生殖健康/计划生育杂志,2026,45(01):66-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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