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姝婧,杨济桥,羊晓勤等,
特发性肉芽肿性乳腺炎(idiopathic granulomatousmastitis, IGM)是一种罕见、难治的慢性乳腺良性炎症性疾病,其病理特征为非干酪性肉芽肿形成,伴有多种炎细胞浸润,主要累及乳腺小叶中心[1-2]。该病发病率存在明显地域差异,中东、中亚及东亚地区报告较多,常见于拉丁裔、西班牙裔及亚裔女性,国外流行病学研究报道肉芽肿性乳腺炎约占所有乳腺良性疾病的 24%[3],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报告显示印第安纳州 20~40 岁的西班牙裔女性的IGM 年发病率约为 2.4/10 万,而目前暂缺乏欧洲或亚洲的流行病学报告[4-5 ]。自 1971 年 Miller 等[6]首次描述肉芽肿性乳腺炎以来,其临床特征与命名逐渐明确。IGM 好发于年轻经产妇,常在产后 1.5~5 年间发病,临床多表现为乳房肿块、脓肿、窦道或溃疡[7-8 ]。目前其治疗策略仍缺乏共识。
1 病因及发病机制
IGM 的致病机制尚不完全明了,但目前公认免疫反应、病原体感染或自身激素调节紊乱为主要关键因素。其中,一项最新研究提出了关于旁克罗彭斯泰蒂棒状杆菌(Corynebacteriumparakroppenstedtii)感染导致 IGM 的可能发病模型[12 ],为未来 IGM 的诊疗方向提供了新的路线。
1.1 免疫发病机制
IGM 的病因尚不清楚,因此大多数病例仍被标记为“特发性”,缺乏特定的发病机制。目前已有几种理论被提出,其中自身免疫反应作为一种可能的病因所受到的关注最多[13]。Benson 等[14]于 2016年介绍了 IGM 的初步致病机制:① 可能继发于导管分泌物潴留的导管上皮损伤;② 导管内容物从管腔外排至周围小叶结缔组织;③ 管腔外内容物引起局部炎症;④ 淋巴细胞和巨噬细胞向导管周围迁移;⑤ 局部形成非干酪性肉芽肿。
IGM 被认为与自身免疫性疾病有关的一个原因是患者通常对糖皮质激素或免疫抑制剂治疗反应良好。部分患者能观察到结节性红斑,这是 IGM 的一种典型的全身性表现,常表现为位于双侧胫前区或手臂的红色触痛结节[15 ]。此外,
某些细胞因子,如白细胞介素(interleukin, IL)-6、IL-7、IL-8、IL-22、IL-23、肿瘤坏死因子 α(tumornecrosis factor α, TNF-α)的水平被发现在 IGM 患者上调[18-20]。Huang 等[21]发现 IGM 重症患者的 IL-6与 C 反应蛋白水平显著高于轻度和中度疾病患者,说明 IL-6 与 C 反应蛋白可能是评估 IGM 疾病严重程度的生物标志物。IL-6 可通过激活 JAK-STAT3信号通路调控免疫反应,驱动 Th17 细胞分化而抑制调节性 T 细胞功能,促进炎症反应的持续和组织损伤。IL-17 是 Th17 主要的细胞因子之一,可促进中性粒细胞募集,加重炎症反应,诱导自身免疫反应,常可见于
1.2 病原体感染
IGM 表现为乳房外周组织的炎症肿块,伴有脓肿和/或溃疡。由于这个原因,病原体感染被认为是 IGM 的潜在危险因素。在既往研究中,通过培养检测到的微生物重复性较差,缺乏规律性、特异性[22],分离出主要菌群包括
Ong 等[25]的研究发现,IGM 患者的脓液样本与配对皮肤样本相比,其克罗彭斯泰蒂棒状杆菌的丰度明显更高,这种差异或许表明该个体种属在 IGM 病因学中起到某种作用。一项研究对 44 例肉芽肿性乳腺炎患者的脓液菌群进行分析,同样支持棒状杆菌属种与 IGM 发病机制的相关性,并确定克罗彭斯泰蒂棒状杆菌是导致 IGM 发病的主要种属[28]。
虽然从 IGM 患者中分离到棒状杆菌,但由于该菌属于正常乳腺菌落,不能排除是正常菌群定植的可能性。然而,在正常的乳腺组织中,棒状杆菌的丰度通常<0.5%[29]。因此棒状杆菌在 IGM 自身免疫反应途径可能有 3 种作用:① 主要因素:棒状杆菌作为独立的免疫原性因子,通过增加乳腺导管的通透性进入乳腺小叶间充质,诱导自身免疫反应;② 辅助因素:棒状杆菌和淤积的乳汁等免疫原性因子通过增加乳腺导管的通透性进入小叶间充质,并诱导自身免疫反应;③ 无关因素:棒状杆菌不参与自身免疫反应的过程,而是其他作为抗原的免疫原性因子通过增加乳腺导管的通透性进入小叶间充质[1]。Liu 等[12]的研究揭示了旁克罗彭斯泰蒂棒状杆菌在 IGM 发病中的潜在作用:研究首先在 10 例该菌感染患者中观察到 7 例血清铁水平降低,并在大鼠模型中证实其可导致缺铁;随后,研究人员从该菌培养物中分离出一种新型糖脂化合物——corynekropbactins,并通过铬天青 S 试验证实其具有铁螯合功能;基因组分析显示,该菌缺乏脂肪酸合成关键酶,但具备完整的脂肪酸氧化基因,提示其依赖外源脂肪酸生长;实验进一步证实,该菌可利用乳腺组织中的脂肪酸增殖;值得注意的是,添加肥皂的培养组中细菌丰度显著增加,表明肥皂中的脂肪酸盐可能促进其生长。基于上述发现,Liu等[12]提出如下致病假说:乳腺脂肪酸环境吸引并支持该菌定植;其分泌的 corynekropbactins 通过螯合铁元素抑制宿主细胞与其他菌群,建立定植优势;同时该糖脂可诱导 IL-6 等炎症因子表达,最终引发肉芽肿性炎症。该研究为 IGM 的机制研究与靶向治疗提供了新方向。
1.3 激素异常调节机制
催乳素由垂体前叶的催乳素细胞合成和分泌,此过程受下丘脑
2 诱发与危险因素
根据既往研究,IGM 高风险人群为平均年龄在32~36 岁的
吸烟也被认为是 IGM 的危险因素之一。吸烟与很多自身免疫性疾病如
IGM 的另一个重要的易感因素为外伤。外伤诱发 IGM 的可能机制为:导管上皮的损伤导致管腔内的分泌物渗漏到周围的小叶结缔组织中,引发局部炎症反应。巨噬细胞和淋巴细胞也会迁移到相应区域,进一步加剧肉芽肿性炎症[22]。
此外,基于 IGM 的激素异常调节发病机制,服用某些药物也会增加患病风险。许多抗精神病药物可通过抑制多巴胺 D2 受体而增加催乳素的释放[30]。长期服用
3 临床特征与诊断
IGM 好发于经产妇[7],病变常发生在单侧,可在乳房任何象限,但常表现为乳房外象限肿块[37 ],可伴或不伴有疼痛,早期无明显皮肤变化。肿块可迅速增大,伴炎症表现,可表现为皮肤红斑、橘皮样变、乳头内陷,有时难与
3.1 影像学检查
超声由于安全、无辐射的特性,应当作一线影像学检查[39]。B 型超声上 IGM 通常表现为低回声、不规则肿块,可伴有管状突起、多个肿块、实质
最常报告的 MRI 变化是异质性增强的 T2 高信号病灶、边缘增强肿块伴局部非肿块增强或不伴肿块的非肿块增强[3]。
3.2 组织病理学检查
根据目前的证据,放射影像学成像不能用于区分 IGM 和恶性病变,因此常常需要结合病理学结果作出诊断。在乳腺疾病中获取病理组织的 3 种主要方法是细针穿刺、空芯针活检和手术。细针穿刺因为其简便快捷、几乎无创的优点,常作为诊断IGM 的“金标准”[32]。肉芽肿性乳腺炎的组织学特征为坏死性慢性肉芽肿性小叶炎及脓肿形成,其典型的组织病理学表现包括小叶内的非干酪性肉芽肿,伴有上皮样组织细胞、多核巨细胞以及以中性粒细胞为主的炎性细胞浸润,同时还可见不同数量的淋巴细胞、
3.3 实验室检查
IGM 的实验室检查包括
4 治疗
目前对于 IGM 的确定性治疗仍存在争议,对最佳治疗策略几乎没有达成共识,临床常用的治疗选择包括观察等待、药物治疗以及手术干预。
4.1 糖皮质激素治疗
尽管 IGM 的最佳治疗策略并没有达成共识,但糖皮质激素药物常被当作临床一线用药,可分为局部给药和全身口服给药。此外,糖皮质激素使用方式、初始剂量以及糖皮质激素治疗持续时间的决策标准在临床实践中仍未统一确定。
根据中华医学会乳腺外科学组非
与口服给药相比,局部给药在保证高反应率的同时也表现出更高的安全性。Toktas 等[47]将 78 例患者分为两组,分别采用持续 1 个月局部使用
在使用糖皮质激素时,部分患者由于无法耐受长期使用激素所导致的医源性
4.2 DMARD 治疗
在过去几年中,DMARD 被越来越多地用于治疗 IGM。Parperis 等[50]的 Meta 分析共纳入 18 项研究、1 529 例患者,评估了包括甲氨蝶呤、
4.3 抗菌药物治疗
对处于急性炎症期的 IGM 患者,应根据脓液细菌培养以及
4.4 手术治疗
手术治疗包括脓肿切除和引流、区段切除、病灶扩大切除和根治性乳房切除术。单纯的肿块切除术复发率较高,如今多采用肿块扩大切除术[57]。2021 版肉芽肿性乳腺炎国际多学科共识指出了手术
治疗的适应证:① 患者对糖皮质激素和抗菌药物治疗不敏感或不能耐受糖皮质激素的副作用;② 糖皮质激素或手术治疗后复发的患者;③ 病变广泛分布在乳房的 3 个象限;④ 脓肿、鼻窦、瘘管形
成和持续性伤口感染(皮肤溃疡和脓液)等伴有急性和慢性表现的复杂病变;⑤ 病程冗长合并结节性红斑、四肢多关节炎等全身表现的患者[1]。一项纳入了 71 个临床研究共 4 735 例患者的 Meta 分析发现,单纯手术、单纯免疫抑制、联合治疗(手术联合免疫抑制)的复发率差异无统计学意义[5 8 ]。
2 项综述报道,手术是快速完全缓解 IGM 的最佳治疗方法,术后复发率低,但仍建议对担心瘢痕影响或未来母乳喂养的患者推荐进行药物治疗[59-60]。
4.5 中医治疗
中医中药以及中西医结合治疗 IGM 是有效且具有独特优势的治疗方式。根据肉芽肿性乳腺炎的临床表现,可将其分为肿块型、混合型、迁延型(转归型)3 型[61],遵守“内治以衡为本,外治以通为用”的原则,根据“通、拔、刮、引、敷”五联法,针对疾病不同时期病情变化,选取不同外治法进行治疗。中医上认为正气虚弱、腹脏失调为发病基础,痰瘀互结为主要的发病机制,扶正祛痰、化痰活血为治疗基础[62 ]。
4.6 保守观察治疗
IGM 通常具有自限性,早期症状轻微无脓肿形成的 IGM 患者无需任何临床干预即可自行消退[11]。保守观察治疗的核心是密切随访。患者通常需要定期进行乳腺影像学检查(如超声、MRI)以监测乳腺肿块的大小和病变进展,同时进行临床检查评估患者的症状[54, 63]。
4.7 个性化联合治疗
个性化联合治疗越来越被临床重视,目前常见的联合治疗有糖皮质激素联合免疫抑制剂治疗、糖皮质激素联合手术切除清扫、抗菌药物与糖皮质激素的联用治疗、局部与全身治疗的结合治疗。一项临床随机试验纳入 318 例复发性或耐药 IGM 患者,将患者随机分为最佳支持治疗(A 组)、泼尼松单药(B 组)及甲氨蝶呤联合低剂量糖皮质激素(C 组)3 组,结果显示:A 组无治疗反应;B 组仅14.1% 的患者达完全或部分缓解,78.2% 出现疾病进展;而 C 组甲氨蝶呤联合低剂量糖皮质激素治疗组的反应率(97%)与完全缓解率(94.3%)最高[64]。同样,在一项纳入 33 例 IGM 患者的回顾性研究中,糖皮质激素+甲氨蝶呤治疗的患者有 87.9% 达到缓解,并且在 24 个月的随访期内没有复发[65]。这表明糖皮质激素与甲氨蝶呤联合治疗或许能成为未来 IGM 患者长期管理的有效方法。
个性化治疗的目的是通过结合多种治疗方式来提高疗效,减少复发率和不良反应发生率。对于暴露于不同危险因素的 IGM 患者,应适当调节治疗方案:如伴催乳素水平升高的患者可联用
5 目前治疗的局限性与未来研究的展望
IGM 是一种罕见的良性乳腺炎症性疾病,目前,糖皮质激素作为常规治疗已在临床实践中广泛应用,但关于 IGM 的最佳治疗策略仍未达成共识。近年来提出了多种治疗方案,但 IGM 的治疗仍面临挑战,尤其在药物有效性和长期管理策略方面亟待进一步探索。糖皮质激素是当前常用的治疗药物,其使用剂量、给药方式和持续治疗时间缺乏统一标准,且不同患者的治疗反应差异较大。近年来有研究表明局部激素给药可以减少副作用,但其疗效和复发率在不同研究中的结果存在差异。手术治疗虽可快速减轻症状,但同时有较高的复发率,此外其因瘢痕、乳房变形等副作用,对于未来有母乳喂养需求的患者而言并非理想选择。
目前关于 IGM 治疗的多数研究样本量较小,缺乏对照组。未来需要更多大规模、多中心的随机对照试验,以确定各种治疗方案的有效性及安全性,从而形成标准化的治疗指南。现有的研究多数集中在短期治疗效果的评估,而对于长期复发率的监测和控制手段尚未深入探讨。未来可进行更多的长期随访研究,以了解 IGM 的自然病程和复发特点,从而改进治疗策略。Tan 等[55]开展的一项随访 11年的单中心研究发现,初期出现炎症症状的 IGM患者其远期复发风险会增加,需要更密切的监测。Ong 等[63]的一项纳入 59 项研究、3 035 例 IGM 患者的 Meta 分析中,线性回归模型发现随访持续时间与报告的复发率之间存在一定关联:每增加 1 个月随访,估计复发率增加 4.26‰(P=0.002);然而,当排除低统计效能研究(样本量<30)时,这种关联就失去了统计学意义,这强调了未来还需更多研究来证实这种关系并确定潜在混杂因素的必要性。
IGM 病因的不确定性,在一定程度上阻碍了该疾病有效治疗的进展。未来还需更多研究聚焦于该疾病基因分子水平的发病机制,为未来 IGM 的精准靶向治疗提供更多的可能性。因此,未来应立足患者的临床症状与病情严重程度等个体特征,发展更具针对性的个性化治疗方案,从而在提升疗效的同时降低治疗相关副作用。个性化联合治疗或许是未来 IGM 管理的一大趋势。
参考文献略。
来源:华西医学 2026 年 1 月第 41 卷第 1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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