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儿术后谵妄的临床研究进展
2026-01-19 来源:临床麻醉学杂志

作者: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积水潭医院麻醉科(孙可、王庚);北京大学第三医院麻醉科(郭向阳

 

术后谵妄(postoperative delirium, POD)是一种急性发作的暂时性脑功能异常,症状多在术后1 周内出现。POD 是术后严重并发症之一,与多项不良事件密切相关,不仅占用医疗资源、增加医疗成本、降低患者生活质量、加重家庭和社会负担,甚至造成远期认知功能受损。

 

POD 不仅高发于老年患者,患儿POD 的发病率也可高达80%,但在不同研究中差异较大。早期诊断和采取针对性的预防措施可明显降低POD 发生率、改善预后。患儿生理、心理、认知、行为随生长发育不断变化,即使同龄患儿也可能存在较大的个体差异,进而影响对POD 的准确识别和有效防治。本文从患儿POD的诊断及危险因素等方面展开综述。

 

1.患儿POD 概述

 

定义:患儿POD 是一种非特异性急性器质性脑综合征,以认知和意识的急性、波动性改变为特征,可表现为定向障碍、知觉障碍、思维混乱、情绪失调、注意力和记忆力下降、睡眠-觉醒周期紊乱等。最早认为POD 属于全身麻醉并发症,主要发生在术后24~72 h。2018 年国际围术期认知命名工作组将POD 划归一类明确的疾病,指出POD 是围术期神经认知障碍(perioperative neurocognitive disorder, PND)在特定时间段的发病形式,并将术后7d 内或出院前的谵妄定义为POD。

 

欧洲麻醉学会(European society of anesthesiology, ESA)于2017 年制定出以循证医学和专家共识为依据的POD 指南,界定POD 发生时间为麻醉苏醒期至术后5 d,并首次独立讨论患儿POD。患儿POD 较为特殊,多以苏醒期谵妄(emergence delirium, ED)形式发生于麻醉恢复室(postanesthesia care unit, PACU)。ESA 在2024 年对指南进行更新,其中提到POD 的时间范围是从手术当日PACU 开始至少延续到术后3 d,国内新近研究多采纳此标准。

 

临床症状:患儿身心均未成熟,麻醉后因对其所处环境缺乏认知以及注意力受到干扰,较成人更易出现定向障碍和知觉障碍,如出现幻视觉、幻听、顽固性躁动等。在患儿重症监护室(pediatric intensive care unit, PICU)中,年龄小于2 岁的低龄患儿POD 风险较高。与成人相似,患儿POD 类型分为高活动型、低活动型和混合型。

 

高活动型表现为高度警觉状态、躁动不安、对刺激异常敏感、可有幻觉或妄想,一般容易发现并能得到及时诊治。低活动型表现为嗜睡、意识不清、活动或言语减少,对周围环境及父母冷漠,因症状不易察觉常被漏诊,预后较差。混合型兼具前两种类型的表现,同时或交替发作。对于危重患儿,因自身疾病、疼痛或用药反应,症状体征与POD 的表现重叠,故而鉴别各亚型存在一定难度。

 

患儿POD 发作时间通常短暂,比如ED 持续时间5~45 min 且有自限性,即便如此,仍然会增加患儿自伤风险,需要额外的医疗护理。患儿POD的发生与住院时间延长、费用升高、发病率和死亡率增加有关。出现POD 的患儿出院后可能出现创伤后应激障碍,或是有饮食失调、睡眠障碍、焦虑易怒等变化,但目前POD 对患儿的长期影响尚无定论。

 

2.患儿POD 的诊断及鉴别诊断

 

诊断与评估:对患儿POD 的诊断是以美国精神病学会2013 年颁布的《精神疾病诊断与统计手册第五版》(DSM-V)和世界卫生组织2018 年发布的《国际疾病和相关健康问题统计分类》第十次修订(ICD-10)为金标准。患儿POD 发病率在既往研究报道中有很大差异,可能与临床表现多变、沟通障碍及未经专业训练的非精神科医师极难把握诊断标准相关。

 

虽然生物标志物、影像学检查或脑电图(electroencephalography, EEG) 等客观指标有助于麻醉科医师做出更准确的判断,但综合考虑,选择高效可靠的评估工具仍是当前筛查患儿POD 的主要手段。患儿麻醉苏醒期谵妄量表(the pediatric anesthesia emergence delirium scale, PAED) 是早期临床最为常用的患儿POD 评估工具之一,适用于19 个月至6 岁间的术后苏醒期患儿。

 

PAED 包括5项内容:无眼神接触、无目的的运动、不能感知周围环境、不安和难以安慰,前三项整合了意识和认知障碍,后两项包含了精神运动行为和情绪改变。PAED 仅对筛查高活动型患儿POD 作用明显,Sliver在PAED 基础上提出更加完善的康奈尔患儿谵妄评估量表(the Cornell assessment of pediatric deliriumscale, CAPD)。CAPD 增加了对患儿活动和反应性评估等行为观察条目,与Richmond 躁动-镇静评分(Richmond agitation sedation scale, RASS)配合使用可鉴别不同类型的POD。

 

欧洲儿科和新生儿重症监护学会(european society of pediatric and neo-natal intensive care, ESPNIC)推荐使用CAPD 量表作为患儿POD 的评估工具,中文版CAPD 量表2019 年在国内授权发布,经临床验证筛查患儿POD的敏感性为92. 0%、特异性为86. 5%,具备较好的信度和效度。患儿POD 具有波动性,不同时间点评估对结果影响显著,因而系列性评估尤为重要。尽管在ESA 的最新指南中建议术后3 d 内至少要每天进行1 次POD 筛查,但对筛查频率还未形成一致意见。

 

鉴别诊断:以往研究对患儿POD 的观察多集中在PACU,若以ED 代表POD 可能会增加漏诊率,另外POD 常与ED、苏醒期躁动(emergence agitation,EA)、反常兴奋或麻醉后兴奋(postanestheticexcitement, PE)等概念互换使用,所以存在误诊可能。临床上最常见的就是混淆ED 与EA。EA 是全麻苏醒阶段出现的一过性意识与行为分离的精神状态,发生和恢复更为迅速,虽然二者都会有无目的激惹、踢腿、尖声哭闹等,但患儿与监护者或父母无眼神接触(表现为凝视或转移)、不能被安抚以及对周围环境缺乏认知是谵妄独有的特征。

 

患儿POD 与术后不良行为改变(negative post-operative behavioral changes, NPOBCs)常同时出现。NPOBCs 包含一系列行为学异常反应,如广泛的焦虑、失眠不睡、噩梦、夜间易醒哭闹、遗尿、无故发脾气、厌食等,发生率高且持续时间较长。多达75. 6%的全麻患儿在术后当日即出现NPOBCs,63. 9%的患儿在术后1 周或更久仍有症状。

 

Kain等曾回顾1 200 多例门诊手术患儿,结果表明有ED 的患儿其NPOBCs 发生率是正常情况的2 倍。鉴于POD(ED)、EA 和NPOBCs 表现相似且有诸多共同危险因素,可将之统称为早期术后负面行为(early postoperative negative behavior, e-PONB)。

 

患儿POD 可以独立发生,或与EA、NPOBCs 并存,但它们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联仍有较大争议,实践中需仔细加以鉴别。

 

3.患儿POD 的危险因素

 

年龄:在ESA 指南中特别强调,3~7 岁的学龄前患儿更易出现POD,年龄小于5 岁是患儿ED 的独立危险因素。患儿出生时大脑尚未完全发育成熟,学龄前患儿中枢神经系统(central nervous system, CNS)内神经递质的调节作用并不完善,当机体遇到内外环境急剧变化时可能引发谵妄。谵妄患儿脑内乙酰胆碱减少,多巴胺去甲肾上腺素谷氨酰胺增加。此外学龄前患儿对睡眠-觉醒周期紊乱也非常敏感,睡眠不足会导致免疫系统功能障碍;相对而言,学龄患儿和青少年对睡眠中断适应性较强,婴幼儿因昼夜节律尚未完全建立反而受到一定程度的保护。

 

疼痛:患儿术后往往会经历疼痛,因疼痛所致的躁动不安、难以安抚等表现易被误认为是POD,且常用于评估患儿疼痛程度的行为学量表与评估患儿POD 的量表存在很多共性描述,所以不推荐在全麻苏醒早期(15 min 内) 判断患儿是否出现POD。疼痛是POD 的重要预测指标,与无痛或轻度疼痛患儿比较,术后中重度疼痛患儿发生谵妄的风险增加数十倍,有效镇痛可以降低POD 发生率。对150 例行扁桃体或腺样体切除术患儿的观察显示,术后同时发生疼痛和POD 的患儿占65%,另有21%仅存在POD,5%仅存在疼痛。在某些情况下,镇痛镇静药物使用不当反而会掩盖或加重POD 症状,延误诊治时机。

 

手术类型:患儿心脏手术经过心肺转流后谵妄发生率为49. 0%。在各类非心脏手术中,耳鼻喉手术患儿POD 发生率高达46. 8%,骨科手术为19. 8%。髋部手术通常耗时长、创面大、出血多,并伴有剧烈疼痛和复杂的生理应激反应。手术或创伤造成组织与器官受损,机体免疫激活,局部炎症反应使白细胞介素-1、白细胞介素-6、肿瘤坏死因子-α 等炎性因子释放,增加血脑屏障通透性,并穿过血脑屏障进入脑内激活小胶质细胞和星型胶质细胞,进一步释放促炎因子,最终引起大脑神经元炎症反应致使POD 发生。成人髋部手术POD发生率约为4. 0%~53. 3%,近四分之一老年髋部骨折患者会出现POD,但患儿髋部手术POD 的研究尚少。

 

吸入麻醉药:七氟醚因血气分配系数小、诱导及苏醒迅速、无气道刺激特性、肝毒性低及血流动力学稳定等优点在儿科麻醉中具有独特优势,是临床常用吸入麻醉药。七氟醚麻醉后患儿POD 发生率明显高于丙泊酚-瑞芬太尼全凭静脉麻醉,同样异氟醚或地氟醚也有类似结果。吸入麻醉药可能改变大脑功能连接性,EEG 监测表明POD 患儿其额叶功能连接性增强,苏醒过快也是可能原因,快速苏醒时CNS 各部分恢复时间不一致,在大脑皮质还处于抑制状态时,皮质下中枢首先恢复功能,使身体对外界刺激的反应和处理难以自控。

 

焦虑:焦虑是围术期普遍存在的现象,无论是患儿自身的分离焦虑,还是患儿父母的焦虑情绪,都会对患儿生理和心理产生负面影响。焦虑与POD或NPOBCs 三者紧密联系,术前焦虑水平是良好的预测因素,患儿术前焦虑评分每增加1 分,POD 发生的概率就增加1. 23 倍。麻醉诱导期父母陪伴有利于缓解患儿术前焦虑,有目的性预先熟悉手术麻醉也有帮助,但也有不同观点认为学龄前患儿术前1d 接触到手术室环境反而会加重其焦虑和恐惧。

 

其他:术后贫血可能是POD 和住院时间延长的危险因素,若术中失血量过多,术后血红蛋白低于100 g/ L 或红细胞比容低于30%对POD 有预测价值,因为CNS 会发生低氧、兴奋性神经递质减少,但也有观点认为失血与POD 间没有必然联系。患儿全麻前常静脉注射抗胆碱药物如阿托品,可抑制平滑肌、减少腺体分泌,同时会轻微增加POD 风险。

 

4.小结

 

自2017 年ESA 发布POD 指南后,麻醉科医师对POD 的研究不断深入,但有关患儿POD 尚存很多争议和疑问,这与相关研究证据级别不高、样本量过少、专业术语使用不严谨、诊断评估标准不统一密切相关。患儿POD 病情更为复杂多变,预测难度大,不良影响可能贯穿整个生长发育过程,因此临床医师需要熟悉患儿POD 的特点,并对可能的危险因素加以避免或提早干预。

 

来源:孙可,王庚,郭向阳.患儿术后谵妄的临床研究进展[J].临床麻醉学杂志,2025,41(01):94-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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