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并无纯粹的快乐；某种焦虑总是相伴而行。」

——Ovid（43BC-17AD），罗马诗人

一项本月发表于《英国精神病学杂志》（Br J Psychiatry）的研究显示，基于荷兰精神健康调查与发病率研究（NEMESIS）11,615名参与者的数据，过去12年间，焦虑障碍和心境障碍的12个月患病率持续上升。研究者指出，这一趋势无法完全用公众认知水平、危险因素或临床实践变化来解释，而更可能反映了「公众精神健康水平下降」，以及缺乏及时、有效的干预措施，尤其是预防性策略的不足。

心境障碍和焦虑障碍患病率双双上升，这一结果并不令人意外，因为在临床实践中，二者共病远比单独存在更为常见。然而，焦虑障碍和心境障碍在临床识别、特征界定和治疗方面依然存在诸多挑战。作者认为，这一现象再次提示，焦虑与抑郁之间的重叠及其潜在联系值得进一步深入研究，也促使我们重新审视将两者视为彼此独立疾病实体的传统做法。

从诊断角度看，焦虑和抑郁常常相互交织，因此才有了「混合性焦虑抑郁状态」「焦虑性抑郁」以及「激越性抑郁」等概念。这种症状层面的重叠同样体现在常用评定工具中。例如，在17项版本的汉密尔顿抑郁量表中，有2个条目专门评估焦虑（精神性焦虑和躯体性焦虑，第10项和第11项），第9项激越评分实际上也涉及焦虑表现。反过来，特质焦虑问卷中也包含反映抑郁症状的条目（第3项和第4项）。值得注意的是，无论在ICD-11还是DSM-5中，焦虑均未被纳入抑郁发作的核心诊断标准。因此，在抑郁背景下出现焦虑，尤其伴有激越时，更可能被视为一种「混合性心境状态」。此外，焦虑还可能与易激惹相混淆，被表现为「易激惹心境」或简单描述为「易激惹」。

焦虑与抑郁在症状和诊断上的交叉，也反映在治疗策略的共通性上。无论是心理治疗还是药物治疗，两者均存在明显重叠。例如，认知行为治疗对抑郁和焦虑均被证实有效，其共同作用靶点包括负性认知重构和行为模式修正；随着数字技术的发展，这一治疗方式在真实世界中的应用也日益广泛。药物治疗方面，选择性5-羟色胺再摄取抑制剂（SSRIs）堪称最成功的抗抑郁药类别之一。尽管通常被视为治疗抑郁的药物，但其对焦虑症状同样具有显著疗效，甚至在某些情况下效果更为突出。这提示焦虑与抑郁之间可能存在重要的神经化学共性，以及神经心理学和神经网络层面的共同机制。

尽管如此，焦虑和抑郁在本质上仍存在一些根本性差异。对于大多数人而言，焦虑是一种正常的生理过程，也是健康的情绪反应，它帮助个体适应环境，并在生存过程中发挥重要作用。只有当焦虑达到极端程度并导致明显功能受损时，才会被视为一种障碍。相比之下，临床抑郁往往伴随社交退缩、精力耗竭、功能受损以及自杀风险增加，是一种明确的病理状态，与普通的悲伤或哀伤并不相同。因此，尽管二者存在相当程度的重叠，其背后的核心机制无疑并不完全一致。

从纵向发展过程来看，这种差异或许体现得最为明显。焦虑往往先于抑郁出现，因此，混合性焦虑抑郁状态几乎总是以焦虑症状首先出现为开端。对此，作者提出了三种可能的解释：

第一，焦虑可能是疾病过程中占主导地位的表现，是抑郁的前奏，同时也是潜在疾病本身的内在组成部分。

第二，焦虑可能是对抑郁症状开始出现的一种反应。换言之，这是个体对疾病发作所产生的直觉性应对和适应，而类似现象在其他疾病中同样可以观察到。

第三，抑郁可能是焦虑反应未能奏效后的结果。也就是说，原本作为应对压力源的正常焦虑反应未能帮助个体克服现实困难，最终发展为类似「习得性无助」的状态，并表现为抑郁症状。

另一个长期以来容易被忽视、同时与心境障碍和焦虑均存在重叠的现象是易激惹。易激惹与焦虑有许多共同特点：二者本身都属于正常的人类体验，并且能够跨越不同诊断类别出现。近期关于易激惹的研究显示，当其与心境症状同时存在时，可以有多种不同解释。一种观点认为，它可能与焦虑和心境症状一样，同属于某个更核心病理过程的组成部分；另一种观点则认为，易激惹更像是一种相对独立的伴随现象，其出现并不完全依赖于心境症状。

无论上述各种推测是否成立，从务实角度出发，以跨诊断视角理解焦虑，正如我们尝试理解易激惹那样，或许能够帮助发现更多细微而重要的线索，尤其是心理社会因素如何影响症状的表现形式，以及我们对这些症状的理解和解释。

焦虑障碍和心境障碍患病率持续上升的现象，以及Miriam Olivola等学者关于应更早识别焦虑障碍的倡议，都促使我们重新聚焦焦虑与抑郁之间的联系。其目标在于更全面地理解这两类现象在不同层面的关联，从生理学和病理生理学，到我们对大脑神经网络和认知模型不断深化的认识，并据此重新审视相关症状特征及其疾病分类方式。

在作者看来，这种对焦虑的重新理解和重新构想至关重要。因为当焦虑偏离其正常的生理和情绪功能时，无论是由于症状过于严重、长期慢性化，还是因为焦虑在支撑抑郁等其他精神障碍的系统中发挥着我们尚未充分认识的作用，深入理解其本质，都有助于揭示焦虑真正的属性，并进一步加深我们对精神障碍发生机制的认识。

文献索引：Malhi GS, Bell E, Shivakumar G, et al. The nexus between anxiety and depression. Br J Psychiatry. 2026 Jun;228(6):567-568. doi: 10.1192/bjp.2026.10627. Epub 2026 May 28. PMID: 422049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