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自杀性自伤（NSSI）指个体在没有自杀意图的情况下故意造成体表损伤。青少年NSSI可与多种精神障碍并存，部分患者经治疗后仍反复自伤。

2026年11月1日，瑞士伯尔尼大学学者在Translational Psychiatry在线发表特邀专家综述，讨论青少年与青年NSSI的发生、维持及临床干预。

综述聚焦10～24岁人群，分为青春早期（10～14岁）、青春晚期（15～19岁）和成年早期（20～24岁）。作者优先选取该年龄段的Meta分析、系统综述和纵向研究，其次考虑青少年横断面研究，青少年证据不足时参考成人资料。以下简要介绍核心内容。

早期研究常以「自伤」统称自杀意图不同的行为，临床上也曾将其视为边缘型人格障碍（BPD）的表现。混淆NSSI与自杀行为可能导致不必要的住院或不恰当的干预。DSM-5将「非自杀性自伤障碍」列入第三部分，供进一步研究。

NSSI的拟议标准之一是过去一年至少有5天发生自伤。然而，这一界值能否区分临床与亚临床自伤，尚有争议。大学生样本中，不同研究提出的界值为每年5～6天或8～9天，一项青少年临床研究提出的界值则为25天。

患者发生NSSI的动机也比拟议标准涵盖的范围更广。除缓解负性情绪、获得积极感受或应对人际困境外，自我惩罚、向他人表达痛苦也较常见。

一般人群中，青少年、青年和成人有过NSSI的比例分别约为22%、13%和5%。女孩的自伤比例在16～17岁达到高峰，男孩随年龄变化较小。纵向资料显示，自伤的发生及频率通常在青春早期上升，到青春晚期回落，少数人持续至成年。2007～2023年间，人群中NSSI严重程度的上升趋势未达统计学显著。

在青少年和青年的临床样本中，NSSI的比例约为55%～70%。因急性自杀风险住院的青少年中，55%在入院前90天内至少有过一次NSSI。这段时间内，自伤的总体频率相对稳定，但发生NSSI的当天，自杀未遂也更常见（OR＝2.99）。

同一青少年可有多种形式的自伤，女孩较常报告割伤或其他皮肤损伤，男孩较常报告撞击身体。损伤多见于衣物可遮盖的部位。与损伤位于暴露部位者相比，隐蔽部位受伤者更常有既往自伤或不良经历，研究期间也更容易再次自伤。

Nock提出，早年逆境和生物学易感性可影响情绪调节及人际问题解决能力，使个体在应激时更难应对强烈的负性情绪。在此基础上，接触同伴自伤、自我惩罚倾向等因素，可能使青少年更倾向于以自伤应对痛苦。

从时间上看，遗传易感性和早年经历属于远端因素，与持续自伤相伴的相对稳定特征属于近端因素，而一次人际冲突或短时间内的情绪变化，则可能直接先于某次自伤。

1. 环境风险因素

童年期虐待、在家庭中感到孤独及同伴欺凌均与NSSI有关。一项社区研究发现，14岁时的家庭功能在5岁前家庭逆境与14～17岁首次自伤之间起中介作用。在青少年住院样本中，12个月时的情绪调节困难，也有助于解释既往受虐经历与18个月后自伤的关联。

在一组13岁时从未自伤的女孩中，同伴欺凌和消极养育方式分别与此后首次自伤有关。两者同时纳入模型后，同伴欺凌仍有预测作用。网络欺凌同样与自伤有关，抑郁和焦虑可能参与其中。另一项一年随访发现，接触过同伴自伤的青少年，此后首次自伤的可能性较高，这一关联在有过不良生活事件、此前已有自伤想法者中更强。接触社交媒体上的自伤内容可能带来归属感，也可能使自伤更易被视为寻常行为。

2. 生物学风险因素

多基因风险评分与NSSI有关，这种关联可由情绪和行为问题部分解释，可能反映了多种精神症状共有的遗传易感性。脑影像研究涉及前额叶、杏仁核、岛叶和前扣带皮层等参与情绪调节的脑区。青少年NSSI患者的岛叶及前扣带皮层灰质体积在一项研究中小于健康对照，但一项以成人为主、纳入广义自伤行为的Meta分析未发现一致的脑结构差异。样本年龄、自伤定义及对照组构成均可能影响结果。

刺激性质会影响应激反应。部分研究发现，NSSI患者在一般应激情境下的皮质醇反应较弱，而青少年患者在实验性疼痛刺激下的皮质醇反应可高于健康对照。不同研究测得的基础及刺激后皮质醇水平并不一致。自主神经研究中，较常见的是基础副交感神经活动偏低，整体应激反应则未见一致异常。

痛阈与主观疼痛强度是两个不同的指标。一项汇总8个10～24岁人群样本的Meta分析发现，有自伤行为者的痛阈高于健康对照（Hedges g＝0.79），但两组报告的疼痛强度无显著差异。痛觉敏感性降低究竟先于自伤，还是反复自伤后的适应性变化，尚无定论。青少年门诊研究还发现，NSSI患者血浆β-内啡肽较低，但随访中其水平变化与自伤变化无关。在青少年门诊样本中，利用多项生物指标区分NSSI患者与健康对照，模型的曲线下面积（AUC）为0.67～0.69。

3. NSSI的发生与维持机制

生态瞬时评估让参与者在日常生活中多次记录情绪、想法及自伤冲动，从而有助于观察一次自伤前后数小时内的变化。自伤前，负性情绪和自我批评往往加重。一项青年研究发现，对自身的愤怒越强，随后90分钟内越容易出现自伤想法，抵抗冲动的信心也越低。对他人的愤怒没有同样的预测作用。

自伤后的情绪变化并不一致。有BPD的青少年和青年报告，负性情绪在自伤前加重，事后有所缓解。另一项青春期女孩研究则发现，自伤后一小时内负性情绪进一步加重，与母亲的亲近感也减弱。两项研究每天分别记录6次和12次，观察的可能是自伤后的不同时段。

实验研究则观察了疼痛刺激期间的生理变化。与健康对照相比，伴NSSI的成人BPD患者接受疼痛刺激时，杏仁核及前扣带皮层激活较弱，背外侧前额叶活动较强。青少年NSSI患者接受疼痛刺激时也可见应激反应变化，并伴短时情绪改善。这些结果有助于解释部分患者的主观体验，但实验诱发的反应与日常生活中的自伤仍有区别。

1. NSSI作为精神病理的标志

NSSI障碍在青少年临床样本中很少单独出现，一项研究报告的比例仅约3.7%。常见共病包括心境障碍、焦虑障碍、进食障碍、注意缺陷多动障碍、物质使用相关障碍及BPD。心理痛苦、恐惧和外化症状已能解释自伤行为相当一部分个体差异，再纳入具体的DSM诊断，预测能力仅略有提高。

青春期NSSI可以预测日后出现BPD症状，但缺乏诊断特异性。仅有NSSI时，患者更多表现为抑郁症状。若同时伴有其他冒险或自我损害行为，日后出现BPD症状的可能性更大。作者因此倾向于将NSSI视为与情绪调节困难有关的跨诊断标志，具体诊断仍需结合其他症状和行为。

2. NSSI作为自杀风险的标志

NSSI与自杀行为可能存在共同的危险因素，如童年不良经历。另有理论提出，反复自伤可能使个体逐渐习惯疼痛与自我伤害。当患者同时感到自己是他人的负担、缺乏归属感时，自杀风险可能进一步升高。然而，这些解释仍属理论假说。

一项为期两年的社区研究发现，第一年新发或持续自伤的青少年，次年出现自杀计划或自杀未遂的可能性约为从未自伤同龄人的2～3倍。第一年停止自伤者，次年的风险则与从未自伤者相近。在另一项从16岁随访至21岁的研究中，对于已有自杀意念的青少年，NSSI是预测其日后出现自杀行为的重要因素。接诊时应分别了解当次自伤的意图、既往自杀未遂史和当前的自杀风险，随访时还需评估自伤是否持续。

3. NSSI作为治疗靶点

初次接诊应处理躯体损伤，同时评估和处置自杀风险。后续以心理治疗为主，通常包括心理教育、增强改变行为的意愿、纠正认知偏差及情绪调节训练。求助延迟在青少年中很常见。一项门诊研究中，患者从首次自伤到接受专业帮助平均相隔20个月。即使就诊较晚，接受心理治疗一年内，患者的NSSI和自杀行为仍有改善。学校筛查虽能发现有需要的学生，但在ProfScreen项目随访中，实际接受专业治疗的参与者仅占5.4%。

在减少青少年自伤频率方面，辩证行为治疗及其青少年版本（DBT-A）的证据最充分，但疗程较长，对专业人力要求较高。基于认知行为治疗的短程个体方案Cutting Down Program共8～12次，患者在治疗期间自伤明显减少，随访至2～4年仍可见改善。门诊研究显示，与单用常规治疗相比，加用12次青少年团体人际心理治疗，疗程结束时及3个月后的自伤频率降幅更大，抵抗自伤冲动的能力也更强。为期12周的家庭人际心理治疗在减少自伤、改善抑郁症状和家庭亲密度方面也优于常规治疗。

由治疗师指导、青少年与家长共同参与的线上情绪调节干预（IERITA）为期12周。在常规治疗基础上加用该方案，疗程结束后1个月和3个月时，自伤频率较基线的降幅均大于单用常规治疗。另一项短信干预在第4周观察到自伤减少，至第8周这一改善未能维持。

自伤次数减少后，仍需关注能否完全缓解。一组接受专门治疗的青少年中，约四分之一应答不足，仅约四分之一达到完全缓解。部分患者自伤减少后转向物质使用等其他应对方式。考虑到求助延迟、治疗资源有限及复发风险，作者建议采用阶梯式照护，先提供较易获得的简短干预，定期随访，再根据疗效和风险决定是否需要加强治疗。

社交媒体也可能成为青少年获得专业支持的途径。能否利用日常情绪记录识别高风险时段并及时提供干预，仍需前瞻性研究。将NSSI评估纳入常规儿童青少年健康调查，以及建立整合临床、行为和生物学资料的纵向登记，也有助于研究首次自伤和持续自伤的预测因素。治疗研究则需进一步明确哪些患者更可能从情绪调节、家庭或人际干预中获益，并检验药物辅助治疗的作用。

青少年NSSI的发生和持续涉及情绪调节、应激反应、痛觉加工及人际环境。作为跨诊断风险标志，NSSI对特定精神障碍的预测缺乏特异性，但与日后自杀行为的关联较为一致。临床上，早期识别、可及的心理治疗和持续随访尤其重要。评价改善时，除自伤频率和复发情况，还应关注自杀意念及患者应对痛苦的方式。

文献索引：Kaess M, Reichl C. Non-suicidal self-injury in adolescents and young adults: an expert review. Transl Psychiatry. 2026 Nov 1. doi: 10.1038/s41398-026-04531-3. Online ahead of pr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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