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障碍易感性:生而为「人」的代价?| BJP特邀社论
发布时间:2026-10-24   


  医脉通导读  



为什么精神障碍在人类中如此常见,却很难在其他动物中找到完整的对应综合征?本项发表于《英国精神病学杂志》的特邀社论提出,理解这一差异,需要将人类特有的心理和行为能力纳入精神障碍的演化解释。


语言、复杂思维、自我反思及超社会性,使人类能够开展高度复杂的社会文化生活,也可能带来特有的精神障碍易感性。这些能力一旦失常,可能形成其他物种难以出现的综合征,而不只是共有情绪系统的异常。


现代环境还可能进一步放大这种易感性。文化累积、技术发展和制度变迁不断改变人类的生活条件,也可能使演化形成的特有能力面临新的失配。精神障碍因此需要放在人类生物特征与社会文化环境的关系中理解。


动物的类焦虑、类抑郁行为并不等同于人类的完整精神障碍,动物模型至多能解释精神障碍的非核心机制。精神医学不只是应用神经科学或行为医学,而是在生物学、文化与进化的交汇处研究人类独有心智的一门临床科学。 



进化医学(evolutionary medicine)提出了达尔文理论中的一个根本悖论:如果自然选择塑造的功能系统有利于生存和繁殖成功,为什么疾病与障碍还会持续存在?进化精神医学将这一问题延伸至精神病理学领域,借助进化医学提出的一般性进化解释进行研究(表1,a部分)。这些解释适用于所有物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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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有一个显著却常被忽视的特点:精神障碍的患病率格外高,类型也格外多。有些非人类动物确实会出现类似人类情感异常的行为,例如类焦虑的回避行为或类抑郁的萎靡状态。然而,精神医学所描述的复杂综合征,以及它们特有的心理、认知和社会表现,似乎为人类所独有。精神分裂症、双相障碍、孤独症和进食障碍等临床疾病,在其他动物中似乎也找不到明确的对应情况。它们只见于智人,因此这些疾病能够表现出来,似乎就以人类独有的、经进化形成的能力为前提。


这种不对称现象需要加以解释。如果其他灵长类动物与我们共享绝大多数基因及神经生物学特征,却不出现这些疾病,那么,人类特有的进化历程中必定有某些环节带来了新的心理易感性。因此,仅靠前述一般性进化解释,无法说明困扰人类的种种精神病理现象为何持续存在;其终极原因,必须到人类这一物种形成的独特进化过程中寻找。


表1. 疾病与障碍持续存在的一般性演化途径,可能直接或间接增加精神障碍易感性的人类特有特征,以及人类特有的医学状况与疾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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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体而言,需要研究人类在约700万至800万年前从与黑猩猩共有的最后共同祖先分化后,经选择形成的一系列认知、情绪和社会适应性特征。重要的是,这些新能力及其伴随的易感性,不太可能来自全新的人类特异性单个基因,而更可能来自基因调控、发育时序,以及多基因系统复杂协调方式的改变。表观遗传学和异稳态负荷的作用,也是需要考虑的重要方面。这一进化视角还提出了一个深刻而重要的问题:许多用于研究和理解人类精神病理现象的动物模型,究竟有多大效度?


我们提出,精神科所见的完整综合征表现,很可能源于人类特有的能力,包括语言、复杂的思维过程、自我反思、对文化的极度依赖,以及超社会性。因此,缺乏这些能力的物种不会出现相同的综合征表现。不过,参与形成这些综合征的基本过程,如防御性情绪(例如恐惧)、依恋和奖赏安排,在其他物种中也广泛存在。正是更高阶的能力塑造了人类的独特性,产生了复杂、不稳定且为人类所特有的体验。


我们也认识到,精神科诊断是依据综合征建立的概念,本身受到语言、历史、文化和临床实践的塑造,并非各自对应一个界限清晰的生物学实体。因此,我们所研究的这些特征,既影响人们如何体验障碍,也影响我们如何对障碍进行分类。认识到这种递归关系,有助于避免把现行诊断类别当作客观存在的实体,也有助于将精神医学知识视为基于模型的暂定认识,从而不再局限于对特定障碍的解释,而能更广泛地理解物种层面的易感性。


因此,进化精神医学现在或许应当迈出关键的下一步,尝试识别和探索人类特有的精神障碍易感性。进化科学告诉我们,生命进化中不存在无法跨越的鸿沟。自达尔文以来,进化领域的文献也一直强调,无论在结构还是行为特征上,人类与其他物种之间都存在系统发育的连续性。但同样重要的是,物种之间也存在不连续性。每个物种都有区别于其他所有物种的独有属性,这一点不言自明,也没有争议,对智人同样适用。


人类对地球上其他所有生命形式拥有非同寻常、前所未有的生态支配地位。尤其考虑到这一点,我们认为,当前进化精神医学文献忽视智人独有的行为和心理特征,是一个重大缺漏。要理解人类为何易患精神障碍,进化精神医学就必须系统纳入由人类显著的特有特征所产生的易感性;否则,其理论框架仍不完整,甚至存在严重缺陷。


与非人类动物相比,人类是否更容易罹患精神障碍?


现有进化研究曾尝试探讨人类特有的某些易感性,但大多较为零散,缺乏系统性。例如,一些进化模型提出,人类对精神病(psychosis)具有特有的易感性。Crow假说认为,人类对精神分裂症的易感性是语言进化的副产物;其他例子还包括Burns的皮质连接异常模型,以及Savva等人修订后的异常显著性假说。还有一些解释围绕其他特定障碍展开,包括Baron-Cohen关于孤独症的共情-系统化假说,以及对进食障碍的进化解释,尤其是神经性厌食和神经性贪食。这两类障碍的特点是在人类中出现的时间较近、主要见于西方社会,而且很可能为人类所独有。


这些模型虽然与本社论的主张一致,但关注的重点仍是特定障碍,而非更广泛的问题:人类有哪些特有特征,这些特征又会带来怎样的易感性?


Soper为常见精神障碍提出的广泛进化框架是一个例外。该框架认为,所有常见精神障碍,除器质性障碍、神经发育障碍和焦虑障碍外,都是具有防止自杀作用的适应性特征。这个框架承认人类特有的精神障碍易感性,并认为其源头是人类特有的自杀易感性。不过,将所有常见精神障碍的进化根源都与预防自杀联系起来,本身也面临一些难题。


在野外,非人灵长类动物也可表现出类抑郁和类焦虑行为。另有证据显示,它们会出现类似丧亲的状态,与人类面对丧失时的反应有明显相似之处。例如,一只成年雌性狒狒被捕食致死后,与它有亲缘关系的个体,其糖皮质激素水平会升高,可能持续一个月左右;无亲缘关系的个体则不会出现这种变化。这类死亡事件还会使亲缘个体之间的理毛行为更频繁、强度更大。这很可能是一种具有适应意义的安抚反应,有助于更快地从应激状态中恢复。另一个例子是,有证据显示,黑猩猩会安慰群体中其他遭遇丧亲的成员,这也是对丧失作出适应性反应的表现。


我们赞同Sapolsky的说法:「所有物种都是独特的,但有些物种的独特之处格外不同寻常。」我们提出,人类独特性中一个重要却被忽视的方面,就是人类特有的精神障碍易感性。很多精神障碍在其他物种中似乎没有明确的对应情况,这使我们有理由将上述观点视为一种合理的进化解释。据此,人类的精神病理现象不应仅被看作一组彼此分立的障碍;它们还反映了更广泛的、属于人类这一物种的易感性,而这种易感性正是由使智人与众不同的认知、情绪、社会和文化能力所带来的。现代环境中的新条件很可能进一步放大了这种易感性,而这样的环境正是人类行为和文化活动所创造和塑造的。


人类显著的特有特征及其可能带来的精神障碍易感性


要全面梳理人类在心理、行为和遗传方面那些会带来精神障碍易感性的重要特有差异,是一项重大的科学任务,超出了一篇简短社论的范围。我们希望让人们认识到,从系统发育角度理解精神障碍根源有多么重要,也希望「人类独特性」重新成为科学界认真对待的研究概念。将这一概念纳入精神卫生研究者和理论学者的视野,有助于汇聚足够的科研力量,推进一项重要研究:探索人类特有的精神障碍易感性的进化根源。


因此,我们在表1的b部分尝试提出一种分类,将可能带来精神障碍易感性的人类特有心理和行为特征,分为本身可直接发生功能失常的特征,以及间接增加患病风险的特征。这是基于现有认识、对这一重要问题作出的初步尝试,今后无疑还需完善和修订。


人类独特性对精神医学未来发展的意义


人类独特性当然与整个医学领域都有关(表1,c部分)。然而,我们认为,精神医学在医学中之所以占有特殊而独特的地位,是因为它主要研究与人类社会文化生活相关的功能失常。这些功能形成于较近的进化阶段,是智人所独有的。


我们提出,认识到人类独特性的重要性,可能带来以下实际启示:


1. 补充现有的进化精神医学理论框架。当前框架仅关注各物种共有的一般性易感性,需要加入新的终极层面解释,着重研究人类特有的适应性特征如何进化,以及这些特征可能带来的精神障碍易感性。这些解释是对现有跨物种共有易感性解释的补充,而非替代;通过强调系统发育视角的重要性,也应能使主流精神医学受益。


2. 我们提出,值得为「人类独特性与精神健康」设立专门的跨学科研究计划,吸收心理学、人类学、遗传学、神经科学、动物行为学等多个领域的研究成果。


3. 在人类独特性框架下,精神医学使用动物模型有其原则性限制,这些限制以科学认识为依据。如果受损功能依赖于物种特异性的适应性特征(见表1,b部分),那么动物模型至多只能帮助理解相关的非核心机制,而无法解释障碍本身。因此,需要明确说明并论证:一种疾病的哪些方面是不同物种在进化中共有的,哪些是人类特有的。目前,不采用进化视角的动物模型文献,很少关注那些因功能失常而导致精神障碍的系统本身究竟具有什么特性。例如,如果精神分裂症与语言和人类社会脑有关,那么不具备这些系统的物种就不会出现精神分裂症。同样,通过使用精神活性物质或进行消融处理建立的动物模型,也未必能很好地模拟人类自发出现的精神病性症状。


4. 认识到人类的独特性,有助于更清楚地区分行为相似与进化同源。非人类动物的类焦虑或类抑郁行为,可能反映了进化中保留下来的情感系统;而涉及妄想、自我认同紊乱、进食相关精神病理现象或自我体验改变的障碍,很可能依赖于其他物种并不具备的心理结构。将两者等同,可能造成范畴混淆。


5. 人类生活在累积性文化进化所构建的环境中,这一点是人类所独有的。因此,很多精神障碍易感性可能不仅来自一般性的进化失配,还来自另一种不匹配:进化形成的人类特有特征,与快速变化、由人类创造的符号、社会、技术和制度环境之间并不适配。这些失配是人类特有的现象,可能构成易感性的一个核心来源(见表1,b部分)。


6. 精神障碍易感性也并非偶然的附带现象,而可能是某些人类特征本身所带来的代价;正是这些特征,支撑着人类的生态支配地位和复杂文化。因此,精神障碍可能是一些原本具有适应意义的人类特有能力偏离正常轨道、发生失常后的表现,而不只是古老生物系统的功能失常。


7. 这一模型能否检验?我们认为,「人类特有的心理特征产生了精神障碍易感性」属于较高层次的理论框架,无法直接检验。但可以据此提出能够检验、也能够证伪的假设,例如前述对动物模型研究的启示(见上文c和d两点)。


将人类独特性作为一个核心解释框架,对精神医学的未来以及整个精神卫生领域都有重要意义,有望揭示智人特有的精神障碍易感性的深层结构。如果许多精神障碍源于物种特异性心理适应机制的失常,那么,不考虑人类独特之处的模型就无法充分解释这些障碍。因此,精神医学不只是应用神经科学或行为医学,而是在生物学、文化与进化的交汇处研究人类独有心智的一门临床科学。将人类独特性系统纳入理论基础后,进化精神医学便可以不再停留于零散的解释,而能更连贯地回答:为什么在所有动物中,只有智人如此容易罹患精神障碍。


进化精神病学如何看待抑郁与情绪低落 | 专家视角

2023-0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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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源:Abed RT, Griffin B, St John-Smith P. Human uniqueness and vulnerability to mental disorder. Br J Psychiatry. 2026 Oct 16:1-4. doi:10.1192/bjp.2026.10827. Online ahead of pr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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