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感缺失（anhedonia）并不只是「感受不到快乐」。它至少包含两个方面：期待性维度，表现为对于参与活动的动力或兴趣减退；消费性维度，表现为真正参与活动后获得的愉悦感下降。快感缺失可能在抑郁临床缓解后作为残留症状存在，持续损害感官体验、人际互动和功能水平。

当一名患者存在快感缺失主诉时，临床首先想到的往往是精神症状、功能受损和自杀风险。然而，快感缺失是否也与患者的躯体健康有关？这种关联能否独立于更广泛的抑郁体验而存在？

一项7月在线发表于Eur Neuropsychopharmacol.的探索性文献综述中，作者集中梳理了快感缺失、缺乏积极情感与躯体健康、躯体疾病及死亡结局之间的证据。

由于预期相关文献有限，研究采用的是探索性综述而非系统综述。研究团队于2024年9月-10月进行限时定向检索，以20篇论文作为起点，再通过向前和向后的引文追踪扩展证据，最终纳入41篇论文，对应40项独立研究（包括27项前瞻性队列研究、10项横断面研究、2项回顾性队列研究及1项前瞻性生态瞬时评估研究），覆盖13个国家、超过20万名受试者。

纳入研究对快感缺失的界定并不统一。21项研究使用「缺乏积极情感」，11项直接使用「快感缺失」，其余还涉及缺乏兴趣、愉悦、动机或幸福感等较宽泛的概念。纳入标准要求快感缺失由精神障碍引起或与精神障碍相关，而非明确继发于躯体疾病；但作者承认，现有研究仍无法完全排除反向因果关系。

40项研究中，10项报告了健康相关生活质量或躯体功能方面的患者报告结局，7项报告躯体健康指标，5项涉及躯体疾病或慢性病，18项报告死亡结局。主要发现包括：

★ 功能与生活质量

在心脏疾病、胃肠道疾病及心境障碍人群中，快感缺失或低积极情感与较差的躯体健康相关生活质量、日常活动或自我照护困难有关。对于65岁及以上人群，较高的积极情感与较低的功能下降风险相关，风险比为0.61（95%CI 0.43-0.84）。

★ 疼痛、炎症及慢性病

消化道疾病患者中，快感缺失越重，腹痛评分越高；慢性心力衰竭患者中，较高的积极情感与较低的炎症标志物水平相关。高血压合并抑郁患者中，快感缺失型抑郁与2型糖尿病患病可能性较高相关。

★ 心血管事件与死亡

糖尿病患者中，快感缺失与全因死亡相关。10项心脏疾病研究中，有5项发现负性情绪状态与死亡风险升高独立相关；针对一般人群的3项研究也观察到，负性情绪状态与死亡和/或心脏事件风险升高相关。

需要指出的是，以上结果来自不同人群，采用的量表和结局指标也不相同，不能相互替代，也不能合并理解。综合来看，快感缺失及低积极情感可能与躯体功能、疾病负担和预后有关，其中以心血管疾病领域的证据最为集中。

一项针对急性冠脉综合征患者的研究中，所有受试者均完成了贝克抑郁量表，并接受半结构化访谈以诊断重性抑郁发作；有快感缺失者中，约一半同时存在重性抑郁发作。

将快感缺失与抑郁心境同时放入多变量模型后，只有快感缺失仍与主要不良心血管事件或全因死亡显著相关，调整后风险比为1.69（95%CI 1.07-2.68）。进一步调整重性抑郁发作或抑郁严重度后，这一关联仍然存在，风险比分别为1.45（95%CI 1.03-2.05）和1.52（95%CI 1.09-2.11）。

作为一项观察性研究，该研究不足以确认因果关系，即快感缺失是否会直接导致心血管事件。然而，它提醒临床评估，患者的兴趣、期待、愉悦体验和行动动机，或许值得作为相对独立的症状维度加以询问和追踪，而不宜仅依据总体抑郁症状判断其恢复情况。

综述简要讨论了几条可能路径，包括奖赏加工、炎症和代谢变化，以及快感缺失带来的行为改变：

• 奖赏加工：奖赏联结激活不足及多巴胺可用性、释放下降，可能削弱期待、动机和愉悦体验。

  
  

• 炎症与代谢：炎症相关代谢变化可能影响多巴胺奖赏通路；炎症也可能同时促发快感缺失与躯体疾病。

  
  

• 行为改变：动力下降可能减少身体活动，并增加落实饮食调整、坚持体重管理及长期疾病管理的困难。

作者同时指出，快感缺失可能改变抑郁患者对躯体症状的感知，因此疼痛或身体不适方面的关联未必都能解释为客观躯体病理变化。现阶段也无法排除反向因果关系，即部分研究中的快感缺失可能继发于躯体疾病过程，例如与慢性炎症相关。因此，现阶段更适合将快感缺失作为综合评估症状、功能及身心健康时需要关注的维度，而非据此作出因果判断。

作者将消极心理健康与积极心理健康视为两个相对独立的层面，认为两者并非同一条轴线的两个端点。换言之，焦虑、抑郁心境等负性体验即便减轻，也并不必然意味着兴趣、动力和积极情感已经恢复。对于治疗目标和随访结局，症状缓解、愉悦体验与实际功能仍有必要分别观察。

这一点在精神疾病缓解期尤其容易被忽略。如前所述，快感缺失可作为抑郁的残留症状持续存在；既往研究甚至报告，其对功能的影响可能超过睡眠障碍、焦虑和躯体症状。如果患者的总体抑郁症状已经减轻，却仍缺少参与活动的动力，难以期待活动可能带来的愉悦，或参与后依然感受不到快乐，单纯以总分变化判断恢复程度可能并不充分。

量表也存在盲区。作者指出，很多抑郁量表没有专门测量快感缺失。为进行更细致的识别和监测，综述列举了DARS、LAPS及SHAPS等工具；其中SHAPS使用最广，但部分条目的表述是否足够清晰仍有疑问。这些工具有助于更细致地识别和监测快感缺失，并区分动力或兴趣减退与实际愉悦体验下降。

本项覆盖40项研究的探索性综述将快感缺失的临床意义延伸至躯体健康领域——综述所纳入的快感缺失、低积极情感及其他相关心理构念，分别与生活质量下降、功能受损、疼痛、部分慢性病及死亡结局存在关联。

对于精神科临床而言，这意味着快感缺失值得更密切地询问、量化和随访：患者是缺少期待和动力，还是难以体验已经发生的愉悦？抑郁心境减轻后，兴趣、参与和功能是否真正恢复？

需要强调的是，本研究并非系统综述，检索和引文追踪均有时间限制，主要筛选由一名研究者完成，并优先纳入至少100人的研究；接受评价的37项研究中仅19项被评为高质量。不同研究对快感缺失及结局的界定差异明显，也无法进行定量合并。至于快感缺失与躯体结局的时间关系、独立贡献及干预价值，仍需设计更严谨、定义更一致的纵向和干预研究回答。

临床综述：抑郁症患者的快感缺失 | 文献述评

2025-03-24

文献索引：Demyttenaere K, Alassiry M, Bobrowska A, et al. The impact of anhedonia on physical health and somatic diseases: an exploratory literature review. Eur Neuropsychopharmacol. 2026 Jul 19;112:112902. doi: 10.1016/j.euroneuro.2026.112902. Epub ahead of print. PMID: 42476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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