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脉通导读

这篇近期发表于World Psychiatry的观点文章提出，PTSD的理解和治疗需要从「创伤记忆和恐惧反应」进一步扩展到身体层面。对于很多患者而言，创伤的影响并不止于某一次事件的记忆，还可能长期体现在感觉加工、内感受、情感调节和身体状态中。

躯体症状和感觉调节障碍不是PTSD的边缘表现，而是其临床表型的重要组成部分。未来评估新兴治疗时，包括正念干预、星状神经节阻滞、神经反馈、致幻剂辅助心理治疗等，需要关注其是否能够改善PTSD的躯体和感觉维度。

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的治疗指南在过去二十年中变化不大。然而，在真实世界临床中，暴露治疗等创伤聚焦治疗的脱落率并不低，症状缓解也常常不完全。尽管许多患者在当前推荐治疗后症状显著下降，但多数人仍会遗留PTSD相关问题。这提示，PTSD治疗可能需要一次概念层面的重新审视。

现有治疗往往聚焦于某一特定创伤事件对个体的影响，却忽视了创伤性应激在现象学和神经生物学层面的若干关键组成部分。对于很多受创伤影响的患者来说，问题并不只是某一次单一创伤的后果，而是累积性创伤经历所造成的神经生物学改变。

许多PTSD患者的突出困难，是情感调节、注意集中和过度反应性问题，这些问题会干扰其应对日常生活要求。尤其是有童年虐待史的个体，即发展性创伤人群，常在多种跨诊断心理过程中出现明显缺陷，包括难以调节或耐受痛苦，难以觉察自身内部状态，即述情障碍，以及缺乏连贯的自我感。已有研究显示，这些因素均与较差的治疗结局相关。

PTSD中恐惧环路的作用已经得到充分确认，但感觉加工和情感调节在PTSD病理生理中的核心地位，长期没有得到同等程度的重视。早在1872年，达尔文就曾描述强烈情绪如何被记录为身体感觉。例如，「心碎」常被体验为胸部感受，「揪心」或「翻江倒海」常被体验为腹部感受；这些感觉与迷走神经有关，达尔文当时将其称为「肺胃神经」。

当代研究进一步证实，创伤性再体验并不只是记忆或情绪。它是一种面对图像、声音、触觉及其他内部或外部感觉输入时出现的全身性生理和感觉反应。这些身体感觉往往难以被患者清楚地放回具体时间和场景中，也常常在缺乏来源理解的情况下被体验到。

创伤的神经生物学印记在生命周期不同阶段存在显著差异，并受到神经发育阶段、激素变化以及大脑处理威胁能力变化的共同影响。从婴幼儿期到老年期，同样的创伤事件可能触发截然不同的生物学级联反应。年龄特异性创伤反应研究的增多，以及我们对脑发育关键期理解的加深，都在提示这一点。

流行病学研究一致发现，与没有PTSD者相比，可能PTSD或亚综合征PTSD个体报告躯体症状的比例显著更高。这些症状包括慢性疼痛、胃肠道不适、心血管症状和疲乏等。例如，在一项基于军事人员的研究中，可能PTSD者存在躯体障碍相关问题的比例为59.6%，无PTSD者为5%。

PTSD症状强度与躯体主诉的数量及严重程度之间存在直接相关。暴露于多次创伤事件的个体中，这种梯度关系更加清晰。这些数据提示，躯体症状并不是PTSD的外周现象，而是PTSD的核心特征之一，其基础可能是创伤诱发的生物学改变。

创伤暴露相关的躯体症状，至少部分源于感觉加工失调和内感受能力改变。创伤留下的痕迹，常常并不能被患者清楚地组织成一段完整叙事。相反，感觉碎片与强烈情绪唤起或麻木状态结合，绕过认知加工，最终表现为躯体状态和行为反应性。

能否分辨感觉输入是危险还是安全，是PTSD的核心问题之一。创伤幸存者体验到的侵入性闪回，常常并不是连贯的记忆，而是支离破碎的感觉片段：一道光、一声模糊的尖叫、一只手压迫身体的感觉。值得注意的是，PTSD患者的这些感觉障碍并不只出现在创伤相关刺激下，也可发生于中性感觉信息加工过程中，例如空间导航和场景知觉。

慢性创伤暴露儿童尤其容易出现感觉调节模式改变和一般性感觉加工缺陷，而且这些问题并不依赖于情绪情境，通常会持续到成年期。

有童年虐待史的成年人，自身免疫性疾病、心血管疾病和纤维肌痛的发生率更高。这些身体层面的后果可被理解为童年期HPA轴功能异常在身体层面的长期回响。。童年创伤还与海马体积缩小相关，可能损害记忆整合；同时，过度反应的岛叶可能放大身体感觉，例如将肌肉疲劳解释为即将崩溃。

PTSD与多个感觉相关脑区的结构和功能改变有关。例如，PTSD患者在颞叶、顶叶和枕叶区域可出现灰质体积降低。这些区域包括：参与整合情绪刺激中视听信息的颞上回；参与空间和运动信息背侧视觉加工通路的顶上回；以及参与引导感觉注意、整合感觉结构与边缘系统输入的双侧眶额回。

皮层下区域与皮层区域之间的连接改变，也是PTSD的重要神经生物学特征。皮层下区域包括杏仁核和海马，皮层区域包括前额叶皮质和感觉皮质。二者连接异常会削弱自上而下的有意识调节，使自下而上的感觉和情感信号占据主导。由此产生的感觉超负荷，会进一步加重躯体痛苦，促进过度警觉和情绪淹没感，并可表现为行为激越、惊恐反应和冲动控制丧失。

另一方面，情绪过度调节所导致的低反应性，与内侧前额叶皮质和喙侧前扣带回激活增强有关。临床上，这可表现为身体觉察减弱、解离症状、麻木感，以及与现实脱离的体验。一项比较伴或不伴解离亚型，即人格解体/现实解体亚型PTSD患者的研究显示，伴解离亚型者在静息态下表现出更强的杏仁核与前额叶区域连接。

这些发现提示，PTSD并非只有「恐惧过强」这一条路径。部分患者表现为感觉和情绪信号过度进入意识，呈现高警觉、惊恐、激越和躯体不适；另一些患者则可能通过过度调节进入麻木、解离和身体觉察降低的状态。两类表现虽有所不同，但都与感觉加工和情感调节网络异常有关。

躯体症状和感觉调节缺陷不应被放在PTSD临床表现的边缘位置；在这篇文章中，它们被视为理解PTSD的重要入口。它们反映了复杂的神经生物学和心理机制。因此，评估PTSD时若只问创伤记忆和恐惧反应，可能会漏掉相当一部分真正困扰患者的身体体验。

传统创伤聚焦治疗对许多患者有效，但并不能充分处理相当一部分患者存在的感觉失调和躯体症状。未来在评估新兴治疗时，包括正念干预、星状神经节阻滞、神经反馈以及迷幻药辅助心理治疗等，需要特别关注这些治疗能否在PTSD的躯体和感觉维度上带来新的获益。

下一步更关键的问题，是哪些治疗可能触及创伤长期留下的神经生物学印记，而不只是降低量表上的症状分数。因此，未来PTSD治疗研究不应只关注创伤记忆的重新加工，也需要评估治疗是否能够改善患者对身体感觉和情绪反应的调节，并进一步探索其对长期神经生物学印记的影响。

从这一角度看，PTSD不只是关于「过去发生了什么」，也关乎创伤如何持续影响患者的身体感觉、情绪反应和大脑调节网络。未来PTSD研究和临床评估若能把躯体症状、感觉加工和情感调节放到更靠前的位置，可能更接近许多患者真实的痛苦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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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7-28

文献索引：van der Kolk BA, McFarlane AC. Somatic symptoms and sensory dysregulation are central to the clinical presentation of PTSD. World Psychiatry. 2026 Jun;25(2):227-229. doi: 10.1002/wps.700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