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般治疗与基础管理
1. 患者教育与病因筛查
《慢性肾脏病相关瘙痒管理中国专家共识（2025年版）》（以下简称“中国专家共识”）推荐，患者健康教育应贯穿瘙痒管理全程，临床医师应指导患者寻找可能诱发或加重瘙痒的病因，并教育患者避免这些因素。同时建议详细询问既往病史和瘙痒特征（部位、持续时间、频率、强度及对生活质量的影响），评估用药史及实验室指标，排除原发性皮肤病等其他疾病所致瘙痒。
2. CKD相关并发症管理
中国专家共识指出，管理CKD相关并发症有助于改善患者瘙痒症状[3]。荟萃分析显示，与CKD-aP风险增加相关的因素包括：透析持续时间（OR=1.51）、皮肤干燥症（OR=2.46）、血磷水平（OR=1.18）、钙磷乘积（OR=2.18）、CRP（OR=1.14）、iPTH（OR=2.45）及β2-MG（OR=2.24）；而血钙水平（OR=0.33）、透析方式（OR=0.54）及Kt/V（OR=0.60）则与瘙痒风险降低相关。因此，积极控制血磷、纠正继发性甲状旁腺功能亢进、改善微炎症状态，是瘙痒管理的重要基础环节。
二、局部治疗
1. 保湿制剂（一线治疗）
中国专家共识推荐局部应用含尿素或甘油成分的保湿制剂作为一线治疗方案，尤其适用于轻度瘙痒患者（推荐等级1b）。这与多篇国际综述的观点一致，局部保湿制剂能够修复皮肤屏障、缓解干燥性瘙痒，且安全性良好[4]。一篇国际综述指出，透析患者的皮肤干燥症（xerosis）非常普遍，可加重瘙痒，使用润肤剂是最基础且有效的干预措施[2]。
2. 局部麻醉药与辣椒素制剂
对于中重度瘙痒，中国专家共识推荐局部外用普鲁卡因乳膏等局部麻醉药和辣椒素制剂（推荐等级2c），但不建议大面积长期使用。辣椒素通过耗竭感觉神经末梢的P物质而发挥止痒作用，但初始使用时可能引起短暂的灼热感。
3. 钙调磷酸酶抑制剂与抗组胺药
中国专家共识明确建议：局部使用钙调磷酸酶抑制剂对CKD-aP目前无确切疗效证据，不建议作为一线治疗方案（推荐等级2c）；抗组胺药物如苯海拉明、氯雷他定、西替利嗪等对CKD-aP的治疗效果有限（推荐等级2c）。国际研究也指出，尽管抗组胺药长期以来是最常用的初始治疗手段，但CKD-aP的病因并非组胺介导，因此其疗效缺乏理论支撑。
三、系统性药物治疗
1. GABA类似物：加巴喷丁与普瑞巴林
加巴喷丁和普瑞巴林是目前CKD-aP治疗中循证证据最为充分的药物之一。一篇纳入27项随机对照试验（共2,836例患者）的Meta分析显示，GABA类似物组的10-cm VAS评分降低3.24分（95%CI -4.43至-2.05），5-D Itch量表改善3.42分，且不良事件/药物不良反应（AE/ADR）发生率与对照组无统计学差异。另一篇Meta分析也证实加巴喷丁较安慰剂显著降低尿毒症瘙痒的严重程度。中国专家共识推荐，对于中重度或难治性CKD-aP患者，可考虑使用加巴喷丁和普瑞巴林等抗癫痫类药物（推荐等级1a）。
需要特别注意的是，加巴喷丁在肾功能衰竭患者中的半衰期明显延长，需在专科医生指导下使用，从低剂量（如100 mg）起始，透析后给药，并延长用药间隔，使用过程中需警惕嗜睡副作用。
2. κ阿片受体激动剂
（1）Difelikefalin（地非法林）
Difelikefalin是一种选择性外周κ阿片受体激动剂，是目前唯一获FDA和日本批准用于治疗血液透析患者中重度CKD-aP的靶向药物。2023年9月在日本获批上市，2025年的多项研究进一步验证了其有效性和安全性。在日本血液透析患者中开展的III期临床试验中，difelikefalin在第4周的每周平均NRS评分变化方面较安慰剂显著改善，且止痒效果持续至58周，长期治疗未增加不良事件[5]。美国大型透析机构的一项真实世界回顾性数据库研究也证实，difelikefalin对MHD患者的CKD-aP治疗有效且耐受性良好。
一篇国际综述指出，difelikefalin代表了系统性治疗的突破，具有疗效明确且安全性良好的特点[6]。
（2）纳呋拉啡（Nalfurafine）
纳呋拉啡（盐酸纳呋拉啡）是另一种口服κ阿片受体激动剂。一项纳入1,936例血液透析患者的日本多中心研究发现，纳呋拉啡使63.5%（33/52）的患者瘙痒程度减轻，VAS评分从70.9±22.2 mm显著降至39.5±29.8 mm（p<0.01），睡眠障碍患者比例从23例降至10例[7]。2025年韩国的一项对比研究进一步显示，纳呋拉啡与窄谱中波紫外线（NB-UVB）光疗在减轻瘙痒方面均有效，尤其适用于高磷血症患者[8]。
中国专家共识将盐酸纳呋拉啡纳入推荐，这也是国内首个获批血液透析瘙痒适应证的药品。2025年中国医保目录中，纳呋拉啡被列入协议期谈判药品，限用于现有治疗疗效不理想的血液透析患者的瘙痒症。
值得注意的是，一项2025年前瞻性干预研究探讨了从纳呋拉啡转换为difelikefalin的效果：43例治疗抵抗性血液透析相关性瘙痒患者中，9例对纳呋拉啡反应不佳的患者换用difelikefalin 16周后，中度或重度瘙痒患者比例从转换前的66.7%降至0%，瘙痒相关失眠比例从44.4%降至0%，且无不良事件发生[9]。该研究提示，两种κ受体激动剂之间存在转换治疗的可能，为难治性瘙痒患者提供了新的选择。
（3）Anrikefon
Anrikefon是另一种新型κ阿片受体激动剂。2025年发表于BMJ的III期临床试验显示，Anrikefon与difelikefalin在疗效上基本相当，但该研究仅纳入中国患者（患者平均体重显著低于difelikefalin III期研究的患者），且存在性别失衡等问题，其结论需进一步验证[10]。
3. μ阿片受体拮抗剂
纳曲酮和纳布啡等μ受体拮抗剂在部分研究中显示出止痒效果，但Meta分析显示其AE/ADR风险最高（RR 4.24~7.50），临床应用需谨慎。一篇2025年综述也指出，纳布啡在对照试验中显示出显著的止痒效果。
4. 抗抑郁药
舍曲林作为一种抗抑郁药物，为CKD-aP提供了另一种选择。国际综述指出，舍曲林在部分研究中显示出止痒效果，但其起效延迟（通常需数周）是其局限性。目前证据级别相对有限，多作为二线或辅助治疗选择。
5. 药物疗效与安全性对比
2025年发表于Kidney International Reports的Meta分析系统比较了GABA类似物与阿片类药物的疗效与安全性，结果显示：两类药物均能显著改善瘙痒评分，但GABA类似物安全性更优（AE/ADR发生率与对照组无统计学差异），而κ受体激动剂difelikefalin主要引发腹泻、头晕等胃肠道反应（RR 1.46），nalfurafine更易导致失眠等中枢反应（RR 1.50）。该研究为临床药物选择提供了重要循证依据。
五、透析优化
1. 提高透析充分性
中国专家共识推荐提高透析充分性可用于治疗CKD-aP，优化透析方案如使用高通量透析器和生物相容性膜有助于降低瘙痒的发生率及严重程度（推荐等级1b）。荟萃分析也显示，较高的Kt/V（OR=0.60）和优化的透析方式（OR=0.54）与瘙痒风险降低显著相关。
2.血液灌流
2025年上海专家共识指出，在常规透析基础上联合HA130/KHA200灌流治疗，可改善MHD患者严重尿毒症相关的皮肤瘙痒、微炎症状态和睡眠障碍等症状，并提高患者的生活质量与远期生存率。尤其对于瘙痒评分较高、严重影响生活质量的患者，建议每周1次血液灌流。高通量血液透析联合血液灌流（HP/HD）或血液透析滤过（HDF）可增强中大分子毒素清除，改善瘙痒症状。
五、物理疗法
1. 紫外线光疗
窄谱中波紫外线（NB-UVB）光疗是CKD-aP最有效的物理治疗手段之一。国际综述指出，UVB光疗通过调节免疫反应、减轻炎症，有效缓解血液透析患者的瘙痒。2025年的一项准实验研究比较了NB-UVB光疗（每周2次）与润肤剂（每日2次外用）对尿毒症瘙痒的疗效，12周后NB-UVB组的5D瘙痒评分平均下降10.76±3.25分（下降幅度约53%），显著优于润肤剂组的4.23±2.95分（p<0.001）。
韩国研究进一步发现，NB-UVB治疗4次以上较常规治疗能显著减少瘙痒，且效果随治疗次数增加而增强；NB-UVB组治疗后维生素D水平升高，钙磷乘积增加，而纳呋拉啡组则无此变化。
2. 其他物理治疗
针灸在部分中国研究中显示出对尿毒症瘙痒的潜在疗效，但证据级别尚不充分，需要更多高质量随机对照试验验证。
六、中医药及其他疗法
1. 尿毒清颗粒
2025年发表于Frontiers in Medicine的一项Meta分析纳入14项合格研究、1,232例参与者，结果显示尿毒清颗粒组较对照组显著降低瘙痒评分（VAS: WMD=-2.151, 95%CI -2.372至-1.930, p<0.001；5-D瘙痒评分: WMD=-7.642, p=0.019），临床有效率显著提高（RR=1.249, p<0.001），且不增加药物相关不良事件。尿毒清颗粒组同时观察到血磷、PTH、β2-微球蛋白、hs-CRP、TNF-α和IL-6等指标的显著改善。
2.硫代硫酸钠
2025年一项纳入8项研究、520例参与者的Meta分析评估了静脉硫代硫酸钠（STS）治疗尿毒症瘙痒的疗效。结果显示STS组瘙痒抑制率显著高于对照组，VAS评分加权均数差为-5.023（95%CI -6.137至-3.909，p<0.001），匹兹堡睡眠质量指数也显著改善。但研究认为现有证据仍不足以确证其治疗获益，需更大样本量的高质量研究进一步验证。
3. 其他新兴疗法
2025年的综述还提及了一些新兴治疗方向，包括AST-120（口服吸附剂）、Omega-3脂肪酸及生物制剂度普利尤单抗（dupilumab）等，均显示出初步但颇具前景的治疗效果，但尚需更多临床研究证实。
4.肾移植
中国专家共识将肾移植作为终极治疗手段被提及，为患者提供全面治疗选择。肾移植是唯一能够根治CKD-aP的治疗手段，适用于符合条件的终末期肾病患者。
七、四步阶梯治疗策略
中国专家共识提出了CKD-aP的“四步阶梯治疗法”，为临床实践提供了系统化路径：
1. 第一步——一般治疗：患者健康教育贯穿全程，管理CKD相关并发症（控制血磷、iPTH等），优化透析充分性。
2. 第二步——局部治疗：以含尿素或甘油的保湿制剂为一线选择；对中重度瘙痒可试用局部麻醉药或辣椒素制剂（短期、局部使用）。
3. 第三步——系统性药物治疗：一线考虑加巴喷丁/普瑞巴林（注意剂量调整）；二线考虑κ受体激动剂如纳呋拉啡或difelikefalin；舍曲林可作为辅助选择。
4. 第四步——其他治疗：包括紫外线光疗（NB-UVB）、中医疗法（如尿毒清颗粒）、血液灌流等，肾移植为终极手段。
八、小结与展望
综合国内外最新临床研究文献，血液透析患者皮肤瘙痒的治疗应遵循个体化、多维度、阶梯化的原则。保湿制剂等基础治疗适用于所有患者；对于中重度瘙痒，GABA类似物（加巴喷丁/普瑞巴林）和κ阿片受体激动剂（difelikefalin、纳呋拉啡）是目前循证证据最充分的系统性治疗选择；优化透析方案、NB-UVB光疗、中医药等可作为重要的补充或替代手段。尽管治疗手段日益丰富，CKD-aP仍缺乏统一的“金标准”治疗方案，亟需更多大样本、长周期的比较性研究来进一步优化治疗路径。随着difelikefalin等新药在中国可及性的提高，以及首部中国专家共识的落地推广，血液透析患者瘙痒管理的规范化水平有望显著提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