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者为55岁女性，因“进行性乏力、厌食、消化不良、腹部不适3个月”入院，并伴非自愿性体重下降约12kg。既往史有原发性高血压病史，服用降压药控制，无已知肝毒性药物服用史。否认个人及家族肝病史、否认饮酒史。经详细追问，患者近3个月规律饮用月桂叶冲泡茶饮，每日2次，每次使用1-2片碾碎干叶（估算每日摄入干叶约0.8-1.2 g），自述因相信其“排毒”功效而自行开始服用。

体格检查：超重（BMI 28.03 kg/m²）。腹部因肥胖略膨隆，其他无明显异常。

实验室检查：转氨酶升高(AST 196U/L，ALT 261U/L)血脂异常（LDL-C 120.24mg/dL，HDL-C=39mg/dL）、空腹血糖升高（119mg/dL）。

影像学检查：腹部超声提示脂肪肝（II级）。腹部及盆腔CT显示肠系膜脂膜炎伴炎性淋巴结肿大，肝脾大小正常。瞬时弹性成像：肝脏硬度值（E）3.5 kPa（相当于Metavir F0/F1）；CAP值 265 dB/m。

鉴别诊断相关检查：甲型、乙型、丙型、戊型肝炎病毒血清学检查阴性；EB病毒、巨细胞病毒血清学阴性；自身免疫性肝炎相关及原发性胆汁性胆管炎相关抗体均为阴性；铜蓝蛋白、α-1抗胰蛋白酶水平正常；血清蛋白电泳正常；粪便幽门螺杆菌抗原及潜血试验阴性。

首次住院期间，予以患者保肝治疗及代谢支持、水电解质平衡治疗，其症状初步好转后出院。出院时嘱患者停用近期所有特殊饮食习惯（尤其草药茶）并继续水飞蓟素等保肝治疗。2周后，患者因症状复发再次入院，复查肝功能转氨酶水平再次升高。为明确病因，行肝穿刺活检。病理结果（图1，2）显示：汇管区轻度至中度扩张伴淋巴浆细胞浸润，汇管区三联结构保留，无界面性肝炎；小叶内肝细胞气球样变、大量凋亡肝细胞及局灶性融合坏死（无桥接坏死）；无胆汁淤积及重度脂肪变性，整体为中重度汇管区及小叶性肝炎，不排除中草药性肝损伤。

图1

图2

应用Roussel Uclaf 因果关系评估量表（RUCAM）进行评估得8分，支持“很可能”为中草药相关性肝损伤（HILI）的诊断。期间继续以保肝支持治疗为主，并严格监测停用月桂叶茶。患者临床症状及生化指标（ALT、AST、GGT）迅速改善（图3）后出院。随访显示，肝酶水平在两月内恢复正常，后续患者一般状况良好，未再行肝活检。

图3 肝脏生化指标演变

月桂树及其提取物已成为众多医学及药学研究的对象，其叶片含有多种生物碱、鞣质及黄酮类化合物，具有抗菌及抗氧化作用。但文献回顾亦有其潜在肝毒性报告，例如，2023年土耳其报告的1例急性肝衰竭死亡病例（患者连续饮用月桂叶茶1个月，出现进行性乏力、黄疸、腹痛，拟行肝移植前死亡），以及2021年报告的51岁女性暴发性肝衰竭致死病例。月桂叶的精油含量1%–3%，主要成分包括1,8-桉叶素、α-蒎烯、芳樟醇及浓度相对较低的甲基丁香酚等。其中甲基丁香酚经细胞色素P450酶代谢可产生1'-羟基甲基丁香酚等反应性中间体，具有基因毒性，可形成DNA加合物、诱导氧化应激及线粒体功能障碍，经p53依赖途径导致细胞坏死与凋亡。国际癌症研究机构（IARC）将其列为2B类可能致癌物。精油中的另一成分丁香酚，在急性过量时也可导致严重肝损伤，病理模式与对乙酰氨基酚肝毒性相似。

HILI在很大程度上是排除性诊断，RUCAM量表为系统化评估草药与肝损伤之间的因果关系提供了重要工具。本例通过详尽检查排除了病毒性、自身免疫性、遗传代谢性、酒精性等其他常见肝损伤病因，结合明确的月桂叶茶饮用史、停用后肝酶改善以及RUCAM量表评分达8分（“很可能”），支持诊断为月桂叶诱导的HILI。同时强调了在不明原因肝损伤的鉴别诊断中，详细追问患者包括草药、膳食补充剂在内的用药史至关重要。

HILI的病程可呈迁延性，因草药成分复杂，含多种可产生反应性代谢产物的化合物，且可通过特异质或免疫介导机制致病。成分变异、长期暴露及延迟停用致病因素，均可导致即使在停药后肝损伤仍持续存在。恢复期长短因肝损伤类型、严重程度、致病原及患者既存健康状况而异。非特异性症状（如乏力、恶心）通常在停药数周内即可改善。另一值得关注的在于该肝毒性反应的特异质性：患者诉及其家属亦饮用同源草药茶未出现肝损伤表现，体现了HILI相关药物的个体显著代谢差异性及发生的不可预测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