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科临床中，很多精神药物在不同剂量下展现出截然不同的治疗效果。例如，某些药物在低剂量下可以助眠，而高剂量则可治疗精神病性障碍。借助基于神经科学的命名法（Neuroscience-based Nomenclature，NbN），我们可以更好地理解这一广为人知但未被充分梳理的现象，并实现神经科学驱动的处方。

NbN是一种基于机制的分类系统，根据药理特性尤其是药理学靶点（如，神经递质或酶）和作用模式（如，再摄取抑制作用）对药物进行分类。这种分类方法提示，很多精神药物在低剂量与高剂量下会影响不同的药理靶点，和/或具有不同的作用模式。

一项1月14日发表于《柳叶刀·精神病学》的述评中，Sasson Zemach及NbN工作组将上述现象称为「不同剂量不同药理」（different dosage different pharmacology，DDDP），并总结了10种具有典型DDDP特征的精神科药物。

2020年9月至2023年6月，NbN专家组经13次会议形成共识，确立了DDDP的四个标准：

• 临床疗效的差异：药物在低剂量和高剂量下分别对不同适应证有效（如，低剂量用于抑郁症增效 vs. 高剂量用于急性躁狂/精神病治疗）。

  
  

• 药理作用的改变：在不同剂量下，药物的主要药效学作用发生改变（如，低剂量增强多巴胺传导，高剂量阻断多巴胺传导）。

  
  

• 剂量-药理-疗效的相关性：剂量依赖性的临床疗效与剂量依赖性的药效学作用之间存在相关性。

  
  

• 明确的界线：高低剂量及其独特的特征之间可划出明确的分界线。

图1展示了一种理想的DDDP药物示例。该药对组胺H1受体的亲和力高于多巴胺D2受体。在低剂量下，该药主要作为组胺H1受体拮抗剂，用于助眠；在明显更高的剂量下，它作为多巴胺D2和组胺H1受体的双重拮抗剂，用于改善精神病性症状。临床效应可被认为与受体占有率相关，一旦达到特定阈值（图中以60%示意）便会显现。

图1 理想的DDDP药物示例

一些药物看似具有DDDP的特征，但因不符合上述标准而被排除。例如，奥氮平尽管用途广泛，但在药理或临床上缺乏明确的剂量区分阈值，用于不同适应证时的剂量范围存在相当大的重叠；文拉法辛具有剂量依赖性的药理学特征，但适应证在整个剂量范围内没有变化；氯丙嗪低剂量可以镇静，高剂量可以抗精神病，但其对H1和D2受体的亲和力没有显著差异，难以划定界线。

最终的DDDP名单包括十种精神药物，分别为氨磺必利、阿米替林、阿立哌唑、布瑞哌唑、卡利拉嗪、多塞平、米氮平、喹硫平、利培酮和曲唑酮（表1）：

表1 具有DDDP特征的精神药物

剂量依赖性的抗焦虑和催眠效应

阿米替林、多塞平、米氮平和喹硫平在较低剂量下具有显著的镇静作用，这主要归功于组胺H1拮抗作用。

多塞平对H1受体的亲和力是所有被纳入的精神药物中最高的，这解释了该药在远低于抗抑郁剂量下的催眠作用（3-6 mg vs. 75-300 mg）。

米氮平在30-60 mg剂量下通过阻断α2、5-HT2A和5-HT2C受体发挥抗抑郁作用；在低剂量（7.5-15 mg）下具有强效的催眠特性，但几乎没有抗抑郁作用。

曲唑酮也展示出类似的模式，在150-600 mg时具有抗抑郁作用，但在50-150 mg时由于α1和5-HT2A（而非组胺H1）拮抗作用促进睡眠。

剂量依赖性的抗抑郁效应

多巴胺受体部分激动剂（阿立哌唑、布瑞哌唑、卡利拉嗪）在高剂量下用于治疗精神病，但在较低剂量下获批作为抑郁症的辅助治疗，可能源于它们增强多巴胺能传导的特性。

用于抑郁症辅助治疗时，阿立哌唑的最佳剂量范围为2-5 mg，超过10 mg并无额外益处。布瑞哌唑疗效和耐受性的最佳平衡点是1-2 mg；卡利拉嗪在1.5 mg和3 mg时对双相 I 型抑郁有效，其最高获批剂量为6 mg；Meta分析显示，阿立哌唑、布瑞哌唑、卡利拉嗪用于抑郁症辅助治疗时的最大有效剂量分别为5.5 mg、1.6 mg和1.5 mg.

氨磺必利具有独特的机制：高剂量（400-1200 mg）下强效阻断突触后D2受体，产生强大的抗精神病作用；低剂量（50-300 mg）下阻断突触前D2自受体，从而增强多巴胺效应，对恶劣心境、抑郁症状和阴性症状有效。

利培酮低剂量（0.25-3 mg）可用于抑郁症的辅助治疗，且锥体外系症状较少，CANMAT抑郁症指南的推荐剂量为1-3 mg；治疗精神病性症状时则需要更高剂量（4-8 mg）。

喹硫平具有分层的疗效：低剂量（≤150 mg）用于改善睡眠和焦虑，中剂量（150-300 mg，300-600 mg）用于治疗抑郁，高剂量（600-800 mg）用于治疗躁狂或精神分裂症。

DDDP的概念不仅是学术层面的分类，更具有重要的临床指导意义：

• 精准用药，避免盲目加量：例如，低剂量多巴胺部分激动剂用于抑郁增效治疗失败时，DDDP建议探索其他替代方案，而不是盲目增加剂量——加量可能会导致此类药物的药理作用发生质变（如从多巴胺增强转变为阻断），从而降低疗效。

  
  

• 去标签化，减少污名：很多患者对使用「抗精神病药」治疗失眠或抑郁感到排斥。通过NbN和DDDP的概念，临床可以向患者解释，药物在不同剂量下针对的是不同的生物学靶点，从而减轻治疗中的污名化。

  
  

• 拓宽治疗视野：DDDP提醒临床医生，不要被传统的药物分类（如「抗精神病药」「抗抑郁药」）所局限。理解药物在不同剂量下的多靶点特性，可以为难治性病例提供更多样化的治疗组合。

随着NbN的不断演进，精神科用药正在从「经验主义」迈向「机制驱动」。DDDP概念的提出，为学术界和临床重新审视这些老药提供了新的视角。临床决策中，关注剂量带来的质变有望成为通往精准治疗的关键。

文献索引：Zemach S, Zohar J, Correll CU, et al. Dose-dependent pharmacological mechanisms within the Neuroscience-based Nomenclature: a new concept to facilitate neuroscience-based prescribing. Lancet Psychiatry. 2026 Jan 14:S2215-0366(25)00338-4. doi: 10.1016/S2215-0366(25)00338-4. Epub ahead of print. PMID: 415473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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