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格，刘畅，武汉大学口腔医(学)院

口腔衰弱(oral frailty，OF)这一创新性概念由日本老年医学会于2013年首次提出，特指随增龄出现的口腔功能进行性退化现象。其诊断体系经日本国家老年病学中心于2014年优化完善，形成了一套包含7项核心指标的评估标准：(1)口腔卫生不良(口腔微生物总数≥106.5CFU/mL)；(2)口腔干燥(湿度检测仪所测数值<27.0)；(3)咬合力下降(<200N)；(4)舌唇运动功能减退(/pa/、/ta/或ka/发音速度<6 次/秒)；(5)舌压降低(最大舌压<30kPa)；(6)咀嚼功能障碍(明胶软糖咀嚼后葡萄糖浓度<100mg/dL)；(7)吞咽功能退化(EAT-10量表总分≥3分)。根据该诊断标准，符合上述3项及以上指标即可确诊为口腔衰弱。随着对口腔衰弱的不断深入研究，目前各国学者针对口腔衰弱定义的具体内容以及诊断标准尚未达成共识，未来值得进一步探讨。

最新研究显示，老年人群口腔衰弱罹患率达29.5%，处于衰弱前期者比例高达47.9%，成为老年健康管理的重要内容。值得注意的是，口腔衰弱进展与多重不良结局显著相关，老年人出现躯体衰弱、肌少症、功能障碍及死亡的风险将分别增加2.4、2.2、2.3及2.2倍，凸显早期干预的迫切性。

口腔衰弱的干预研究在我国尚处于起步阶段，现有成果多聚焦于流行病学调查与评估工具开发，相较其他国家仍然存在显著差距。我国老年口腔健康管理面临双重挑战：传统膳食结构的高咀嚼需求与口腔功能衰退形成矛盾，且与基层口腔卫生服务可及性差异显著。因此，亟需寻找有效的干预措施缓解老年人的口腔衰弱。

当前，口腔衰弱有效的干预措施包括药物干预和非药物干预，其中非药物干预包括口腔功能训练、体育锻炼、营养饮食干预、多任务协同干预等。研究发现，多任务协同干预与传统的单任务训练相比，能够对老年人的口腔功能和身体功能产生显著的改善效果。因此，本文深入分析国内外有关老年口腔衰弱非药物干预的研究成果，从老年口腔衰弱多任务协同干预依据、口腔衰弱评定，以及干预措施在老年群体中的实际应用等维度进行综述，为我国老年口腔衰弱的防治工作与临床医务工作者开展相关研究提供借鉴。

1. 老年口腔衰弱多任务协同干预的基础

1.1 口腔衰弱的危险因素与病理机制 

口腔衰弱的危险因素包括吸烟、身体衰弱、高龄、女性、营养不良、高盐荤食偏好、口腔健康自我效能低、低收入、共病状态等，而文化水平高、多样化膳食是保护因素。各类主要危险因素增加罹患口腔衰弱的风险的机制可能为：

(1)生理性因素：高龄会导致唾液腺腺泡萎缩，唾液分泌量降低，削弱口腔自洁与抗菌功能，大幅提升龋病发生概率。倘若未能及时医治，牙齿逐渐脱落，口腔功能也随之减退。绝经后妇女卵巢功能逐渐衰退，雌激素分泌量降低，骨密度流失风险显著上升，牙齿容易松动甚至脱落，导致口腔运动功能退化。

(2)病理性因素：营养不良可导致咀嚼肌、舌肌和吞咽肌肌肉质量下降，使老年人出现肌少性吞咽困难，蛋白质、钙以及维生素等多种营养元素摄入减少，肌肉蛋白合成受阻，引发机体氧化应激，触发炎症反应，诱发牙周炎，致使老年人生理储备下降，加大衰弱发生概率。

患有视力障碍、膝伸肌力量薄弱和认知功能受损、慢性腰部或膝关节疼痛、阿尔茨海默症、心血管疾病、脑卒中、糖尿病、骨质疏松、慢性阻塞性肺疾病、抑郁症等疾病的老年人口腔衰弱发生率更高。原因可能是长期使用抗菌药物、吸入性糖皮质激素、长效β2受体激动剂等药物，口腔唾液分泌量减少，出现口腔干燥、龋齿、牙周病、真菌感染等问题，导致口腔衰弱。

(3)社会行为因素：尼古丁作为烟草的关键成分，会对牙龈、牙周膜内的疏松结缔组织造成破坏，致使白细胞数量减少，甚至促进破骨细胞的形成，干扰骨吸收的正常进程，大幅增加个体罹患牙周病的风险。然而，口腔衰弱发生的具体机制，学界至今仍未达成明确共识，未来仍需大量研究。

1.2 多任务协同干预改善口腔衰弱的机制 

多任务协同干预主要包括口腔功能训练、体育锻炼、营养饮食等干预措施，其中口腔功能训练包括咀嚼功能训练、唾液腺按摩、吞咽功能训练、口腔专业指导等。

1.2.1 口腔功能训练干预

(1)咀嚼功能训练：咀嚼一定硬度的实验口香糖或选择粗制/硬质食物等可以提高各型咬肌纤维有氧代谢能力，肌抗疲劳性增加，促进咬肌纤维的恢复，可能与腺苷酸活化蛋白激酶(adenosinemonophosphate-activated protein kinase，AMPK)磷酸化激活程度有关。

(2)唾液腺按摩：对唾液腺进行伸展和按摩的锻炼，能够增加血液流动和唾液腺附近的副交感神经活动，进而增加口腔湿度。

(3)吞咽功能训练：常规吞咽功能康复训练法，包括闭嘴、鼓腮，缩唇吹气球，舌部伸缩、摆动以及张大口、下颌左右移动等运动。另外，舌压抗阻训练是将前舌沿硬腭纵向放置，位于牙槽嵴后方，参与者用尽全力将舌前部抵住硬腭，可显著改善吞咽困难患者的舌肌力量和吞咽肌功能，从而改善舌骨运动，减少误吸。

口腔神经肌肉训练同样显示出巨大优势，参与者将唇肌训练器置于口内并闭合嘴唇，用在控制范围内尽可能最大拉力向前直拉装置手柄，持续5~10s，通过刺激口腔内膜向脑干和大脑皮层输入感觉信号，促使相关的感觉-运动神经元和病变神经末梢形成新的传导通路，重新建立运动反射弧，以促进患者吞咽功能的恢复。

(4)口腔卫生保健：专业口腔医生的刷牙指导及义齿清洁等口腔卫生保健措施能够帮助老年人正确清洁口腔，防止口腔微生物多样性降低和致龋菌丰度改变，减少变异链球菌的定植，抑制牙菌斑的形成及成熟，从而减少龋病的发生。

1.2.2 体育锻炼干预 

脂肪组织分泌的参与炎症过程的细胞因子及激素可改变牙周对菌斑生物膜的反应，一定程度的体育锻炼如有氧运动、力量训练等可以降低脂肪组织分泌水平，降低血清、牙周和龈沟液中的炎性指标，如基质金属蛋白酶-8(matrix metalloproteinase-8，MMP-8)、基质金属蛋白酶-9(matrix metalloproteinase-9，MMP-9)和白细胞介素-1β(interleukin-1beta，IL-1β)等的含量，进而降低牙周炎患病风险。

1.2.3 营养饮食干预 

维生素D、n-3多不饱和脂肪酸(poly unsaturated fatty acid，PUFA)和乳清蛋白作为抗炎营养素，提示口腔衰弱老年患者的饮食与炎症反应之间的关系。富含维生素D 的营养补充剂通过影响淋巴细胞和脂肪细胞中的核因子-κB(nuclear factor kappa-B，NF-κB)信号通路降低老年人血清中炎性介质水平，有利于免疫调节和慢性炎症的消退；口服n-3PUFA 能够抑制血液中IL-1β 和IL-6释放，减少T 淋巴细胞增殖反应、降低淋巴细胞颗粒磷酸二酯酶和谷胱甘肽过氧化物酶活性及前列腺素释放；乳清蛋白可以有效刺激炎症反应的负调节剂胰岛素样生长因子-1(insulin-like growth factor1，IGF-1)的释放，刺激人中性粒细胞中的NF-κB和丝裂原活化蛋白激酶(mitogen-activated protein kinase，MAPK)信号通路。

2. 老年口腔衰弱评估

现阶段，针对口腔衰弱及口腔健康状况，已衍生出丰富多样的评估工具，但评估工具选择、流程制定均缺乏统一“金标准”，且各类筛查工具在应用中存在局限性。其中，国际通用的口腔衰弱指数-6虽具有较好的临床适用性，但尚未开发出经过严格验证的中文版。口腔衰弱五项检查表(Oral Frailty5-Item Checklist，OF-5)目前已开发中文版，但仍需通过大规模纵向研究验证其对我国老年群体口腔衰弱风险的预测价值。

值得关注的是，老年人口腔衰弱筛查量表(Oral Frailty Index-8，OFI-8)中文版已通过信效度检验，为早期识别和精准评估老年口腔衰弱提供了更适宜的筛查工具。然而，我国目前应用的口腔衰弱评估工具基本上都由国外工具汉化而来，且未开展跨文化适应性验证。因此，未来仍需统一口腔衰弱标准，建立我国特异性口腔衰弱评估工具，并进一步验证有效性，从而使各项研究之间的结果具有可比性。

3. 多任务协同干预在口腔衰弱老年人的应用

3.1 单一口腔功能训练干预 

现有研究通过多种干预手段探索改善老年人口腔功能的可行策略，主要集中于机械训练、吞咽功能训练及教育干预三大方向。在机械性刺激方面，Kashiwazaki等通过为期1个月的随机对照试验发现，每日3次咀嚼口香糖的功能训练可显著提升老年受试者的舌压力、最大咬合力及无刺激唾液流速。未来研究需优化咀嚼训练参数体系，并通过长期随访验证干预效果的持续性。

吞咽功能训练方式主要包括舌压抗阻训练与神经肌肉训练等。杨婷等设计的6个月口腔神经肌肉训练方案，能有效促进社区老年衰弱患者吞咽功能的康复，改善营养不良状况，提高其生活质量。教育干预模式在口腔功能维护中展现出独特优势。Morino等的养老院试验表明，专业口腔护理(每周1次，持续1个月)，可有效降低牙菌斑指数，并在干预期后3个月内保持牙菌斑指数的显著改善。

综合利用这些策略也使老年人的口腔功能得到了明显改善。Ohara等设计的三阶段口腔健康教育计划(每两周1次，持续3个月)通过整合口腔卫生保健、唾液腺按摩及面舌肌锻炼，使干预组静息唾液分泌量和重复唾液吞咽试验次数在3个月后明显改善，口腔功能训练在促进唾液分泌以保持口腔湿度的作用效果得到了明确认可。

值得注意的是，主动维持训练习惯的参与者在干预结束后仍保持功能增益，表明口腔功能训练的持续效应可通过行为内化实现。虽然改善口腔功能的训练对缓解老年人的口腔衰弱症状行之有效，但大多实验样本量较小，代表性较差，且多集中于社区居住的老年人，而对住院及养老机构的老年人关注较少。此外，在评估干预措施的长期效果方面，当前的研究方法和实践存在诸多不足。鉴于此，后续研究需要对实验设计进行多中心协助，扩大样本采集规模，拓宽调研覆盖领域，延长随访周期，进而提升研究结果的普遍适用性，为口腔健康干预提供更具指导价值的科学依据。

3.2 单一体育锻炼干预 

运动干预凭借其操作便捷，不受场地束缚的特性，在改善老年人口腔衰弱状况上展现出一定积极作用。Park等开展的为期4周的体重控制干预，不仅有效降低肥胖患者的BMI指数，还可以降低血清、牙周和龈沟液中的炎性水平。尽管有不少运动干预措施应用于老年人健康管理，但运动形式、频率、强度与时长的最优组合尚未明确，运动方案也有待根据老年人运动能力进行个体化设计。此外，社区护理人员在组织老年人运动训练时，单纯依靠口头指导，难以让老年人准确掌握动作要领，必须现场进行动作示范，并开展一对一指导，确保运动训练能够安全、有效地开展。

3.3 单一营养饮食干预 

口腔衰弱与营养不良密切相关。研究表明，每天1~1.2g/kg的蛋白质摄入量可能对改善舌肌肌力有效，并获得治疗所需的热量和营养支持。Houston等指出，维生素D在预防和治疗衰弱及其引发的并发症方面或许能发挥积极作用。值得注意的是，口腔衰弱的老年人进食受限，偏好质软的食物，致使咀嚼功能进一步降低，形成恶性循环。因此，临床建议口腔医师实施个体化营养管理方案：在保障基础能量与营养素供给的前提下，应结合老年患者牙列状况及吞咽功能，个性化调整膳食结构，推荐渐进式食物硬度训练方案以增强咀嚼效能及口周肌群协调性。

3.4 多任务协同干预 

Kito等为探究口腔功能训练、体育锻炼与营养饮食相结合的方案对社区老年人口腔和身体功能改善情况设计了一组试验：对照组只进行体育锻炼(椅子锻炼和站立练习)，干预组参加为期12周的团体体育锻炼，家庭口腔练习(舌肌增强训练、舌头旋转吞咽训练)，基本饮食指导及在进行每周两次的体育锻炼后摄入含有营养的硬质食物。12周之后，与对照组相比，干预组的舌压力显著增加，证明口腔功能改善，体脂百分比和计时起跑试验的结果显著下降，身体素质明显增强。

类似地，Matsuo等研究结果证明将午餐聚会与口腔和身体锻炼相结合的综合计划可以改善身体和口腔功能，因此该计划可以作为社区老年人预防衰弱和口腔衰弱的方法。Iwao等的实验中参加者在督导人员协助下开始了为期3个月的体育锻炼、口腔健康计划(口腔运动、刷牙指导和口腔健康教育)、营养指导(主题教育和烹饪实践)。

干预后，参与者的吞咽功能和舌唇运动功能等口腔功能显著改善，平均最大握力显著增加，起立行走试验用时显著减少，表明该综合计划有助于老年人健康。有研究针对维生素D3、海洋Omega-3脂肪酸以及简单的家庭锻炼计划展开实验，探索其对口腔衰弱的影响。结果表明，这3种干预措施联合使用时，能显著降低口腔衰弱前期症状发生风险，然而单独应用其中任何一项干预，均无法取得预期效果。这提示营养饮食干预与体育锻炼计划结合在老年口腔衰弱管理中具有显著协同增效作用，但需要指出的是，海洋Omega-3脂肪酸和维生素D对口腔衰弱的具体影响机制尚未明晰，亟待开展更多深入研究。

目前，多任务协同干预的研究大多是围绕口腔衰弱老年人进行口腔功能训练、体育锻炼、营养饮食等多方面干预措施，相较于单一干预措施，显示出对于口腔衰弱和身体衰弱明显改善的巨大优势。虽然干预后有多个口腔功能指标得到了改善，由于干预方案的异质性问题，各部分协同发挥作用，无法确定哪一个程序对每种功能改善最有效，也无法据此进一步优化干预计划，实现更精准、高效的干预目标。当前针对多任务协同干预的实证研究存在显著缺口，未来应组织开展多中心、大样本的纵向研究，提供更准确的干预时机及策略，推动口腔健康领域持续发展。

4. 展望

目前，我国对于老年人口腔衰弱干预措施的研究相对较少，多任务协同干预的临床效果仍未明确，需要进一步探索。干预措施虽具备理论可行性，但受限于老年群体认知功能减退、自我管理能力弱化等现实因素，其依从性维持与干预持续性面临严峻考验。值得注意的是，现代医学倡导的多学科协作模式(multidisciplinary treatment，MDT)在实施层面遭遇结构性障碍——口腔医师、营养师及康复治疗师等专业团队的跨领域协同需要突破现行医疗体系壁垒，同时面临持续性资源投入的考验，这些结构性矛盾共同构成了我国口腔健康管理领域的核心痛点。

面对上述挑战，三大创新性干预方案正逐步显现其应用价值：首先，口腔衰弱防治与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AI)技术的结合前景广阔。AI赋能的智能诊疗系统通过深度学习算法对口腔影像学资料、动态咬合数据及唾液生物标志物进行多维度解析，可实现对早期龋、牙槽骨吸收等隐匿性病变的亚临床识别，显著提高口腔衰弱的早期精准筛查。

其次，口腔卫生士作为新兴专业力量，其角色定位正从辅助性操作者向全程健康管理者转型。然而，当前我国口腔卫生士职业建设仍处于萌芽阶段，口腔卫生士在我国的角色定位、执业范围、人才培养及资格认证体系等方面亟待进一步完善和发展。

最后，MDT 模式的优化升级需要依托数字化协作平台，实现多学科专家实时数据共享与远程决策，提升干预方案制定效率。通过整合AI预警系统、口腔卫生士日常监测及MDT 季度评估的“三位一体”模式，有望建立具有中国特色的老年口腔衰弱防控新模式。

来源：刘格，刘畅.多任务协同干预在老年口腔衰弱中的应用进展[J].口腔医学研究，2025，41(09)：737-742.DOI：10.13701/j.cnki.kqyxyj.2025.09.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