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婷，江新香，桂林医学院附属口腔医院口腔黏膜病科；唐国瑶，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新华医院口腔科

自伤性口腔溃疡(factitious oral ulcer，FOU)属于创伤性口腔溃疡的一种，因患者习惯性咬唇、咬舌、咬颊或使用异物刺激软组织引起，上述不良习惯反复刺激口腔软组织而致相应部位形成外形不规则的深大溃疡，病损通常位于下唇黏膜、两颊、舌背及颊脂垫尖，好发于性情好动的青少年或多动症儿童。

随着临床研究的深入，过去学界认为FOU 主要由不良习惯造成，近来的临床实践表明FOU 并非只存在单纯的不良习惯，还可能与神经性疾病、精神心理等因素密切相关。研究表明，精神心理疾病及精神心理异常导致的自伤行为是其发病的重要因素，本文就儿童及青少年自伤性溃疡的流行病学特征、发病因素、诊断方式、治疗措施进行综述。

1.FOU 的流行病学特征

目前FOU 仍然缺乏大规模的流行病学研究，但在深圳地区FOU 是儿童及青少年中较常见的口腔黏膜溃疡疾病，金早蓉等对门诊收入的173 例12 岁以下口腔黏膜病患者进行病种分析，结果表明较高发的9 种黏膜疾病中，创伤性溃疡数量最高，并且自伤性溃疡占据其中的84.78%。Majorana 等通过对10128 名0~12 岁儿童口腔黏膜患病情况进行横断面调查研究，结果显示创伤性溃疡占据第3 位，大多数溃疡患儿存在咬唇、咬颊等不良习惯。

2. FOU 的发病因素

2.1 单纯口腔不良习惯

以往认为FOU 主要与患儿咬唇颊舌或使用尖锐物捅刺口腔黏膜等不良习惯有关，Thomaz 等对巴西东北部的一个发展中地区2060 名12~15 岁青少年进行有害口腔习惯横断面调查研究，发现不良口腔习惯在该地区非常常见，尤其是咬指甲(60.3%)、咬物体(55.2%)和咬脸颊/ 嘴唇(46.1%)。咬唇、咬舌、咬颊、用尖锐物刺激口腔软组织等不良习惯长期作用可导致FOU。

2.2 自伤行为

FOU 的发病与精神心理异常、神经系统疾病以及锌缺乏等引起的机体神经功能异常有关，这些相关因素的存在使患儿产生自伤行为，又称非自杀性自伤行为，指反复的、故意的、直接的对自身身体的伤害，自伤行为约有75%发生于头颈部区域，牙龈、口腔黏膜、牙齿等结构都可能会受到影响，长期重复的自伤行为对口腔黏膜造成刺激则容易形成FOU。

2.2.1 精神心理相关的自伤行为

精神心理异常是引起儿童及青少年自伤的一个重要原因，长期处于负面的环境下可对儿童及青少年的心理健康造成不良影响，产生心理压力和情绪困扰，往往会以自我伤害的方式体现。精神心理疾病因大脑功能紊乱而导致认知、情感、行为及意志方面的异常，往往会出现不可控的自伤行为，如注意缺陷多动障碍(attention deficit hyperactivity disorder，ADHD)、自闭症等，患有ADHD 时更容易出现口腔部位的自伤。环境相关的心理异常：儿童及青少年的心智尚未成熟，极易受到外界环境的影响，长期处于不良的家庭、校园环境中会出现心理压力和情绪的困扰，因无法正常排解情绪，从而以一种伤害自己的行为进行情绪发泄或引起他人关注。

王炫等通过对60 例2~16 岁FOU 患者进行分析发现，生活环境与儿童及青少年的心理行为异常具有密切关系，处于家庭环境改变(如父母离异、突然搬迁等)、受到父母过度管制等情况下会对他们产生压力影响，导致情绪不稳定，植物神经功能混乱，从而产生超出正常举动的自伤行为以进行情绪发泄或引起父母注意。

Gonçalves 等报道1 名6 岁男孩因家庭结构突然改变，产生咬颊、手抓挠牙龈引起前庭沟及牙龈的FOU 案例。此外，同伴霸凌、网络成瘾也会促使儿童及青少年进行自我伤害。张叶等对2675 名青少年进行了半年的追踪研究，结果表明青少年在校园里受到同龄人欺负会大大增加孤独感，导致自伤行为的产生。

有学者对中国5 省45 所公立高中11~20 岁青少年进行多中心横断面调查，研究网络成瘾与青少年自伤行为的关系，结果表明网络成瘾可能与青少年自伤行为间接相关，在本身存在心理情绪异常并且调节能力较差的基础上，网瘾可加重压力对自身的影响。

精神心理疾病：ADHD 是一种复杂的多因素导致的儿童期及青少年时期发病的神经精神发育障碍疾病，确切病因不明，全球患病率为8.0%，其特征是注意力不集中、多动和冲动，是全球儿童和青少年疾病负担的最大因素之一，通常伴有情绪障碍、行为障碍、睡眠障碍、焦虑障碍等共病，这些导致ADHD 患儿除了表现出注意力不集中等核心症状外，存在情绪问题及自我调控的缺陷，自我调控困难导致情绪无法缓解，而情绪与行为密切相关，研究表明青少年ADHD 患者尤其是女孩，大部分会出现自我殴打、自我咬伤等行为，导致发生FOU。

自闭症：又称孤独症谱系障碍(autism spectrum disorder)，孤独症谱系障碍患儿核心症状表现为“三联征”：社交障碍、语言障碍、重复刻板行为，70%的孤独症谱系障碍患者可有自伤行为，社交障碍常与情绪障碍伴随，情绪障碍使患儿往往表现出哭叫、自伤、攻击他人等行为，以及孤独症谱系障碍患儿对疼痛感知迟钝但对刺激敏感，也是患儿自伤的原因。自伤主要集中在头颈部，包括抠牙齿、抠牙龈、咬指甲，将异物放入龈沟等，Medina 等曾报道1 名4 岁自闭症幼儿口腔部位自伤的案例，其因乳牙自发脱落、舌和牙龈的溃疡而就诊，通过多学科的观察及组织检查，诊断之一为自伤性溃疡。

2.2.2 神经性疾病

神经系统疾病是疾病损害引起部分或整个神经系统引起的功能障碍，神经系统控制整个身体的活动，病变时可引起全身行为、认知、学习等障碍，患有神经系统疾病的患儿如癫痫、抽动障碍等往往会表现出一些异常的行为。其中，抽动障碍是引起FOU 的重要原因之一。

癫痫：是由多种原因引起的脑部慢性疾病，以脑部神经元放电异常所导致的功能失常为特征，发作突然、持续短暂、恢复较快，流行病学资料显示，癫痫影响着全球约5000 万人，其中我国是癫痫患者数量最多的国家，患病人数达900 万以上，年发病数仍在以60 万例的速度递增。

癫痫发作时表现为运动、感觉、自主神经及意识障碍，有时会出现一些刻板重复动作，如咀嚼、吞咽、咬舌、咂嘴等，严重时可对自身造成损伤。Moreira等纳入27 项横断面及队列研究进行系统评价与Meta 分析，评估癫痫对口腔颌面部损伤的影响，结果发现，在这27 项研究中，52%的患者因癫痫发作而导致面部软组织如嘴唇、舌头的损伤。

大约80%的患者能够通过服用抗癫痫药物控制病情，即便如此，由于长期反复的发作以及社会对癫痫的潜在歧视，癫痫患者通常伴有心理行为的异常，儿童和青少年对压力及挫折的承受能力远低于成年人，因此比成年人更可能出现自伤行为。

抽动障碍：抽动障碍是指突然、快速、反复出现的非节律性运动或发声，是一种神经发育障碍疾病，通常在儿童或青少年时期发病，抽动障碍患儿可出现自伤行为引起FOU。胡晓杰等对100 例FOU 患儿进行临床分析，发现伴有抽动障碍的患儿有36 例(36%)。

美国精神疾病诊断和统计手册将抽动障碍分3种类型：暂时性抽动障碍、持续性(慢性)抽动障碍、Tourette 综合征，其中最严重并且最容易引起自伤行为的是Tourette 综合征(Tourette syndrome，又称抽动秽语综合征)，表现为全身部位不自主的抽搐，口腔区域的抽动通常表现为舔嘴、咬颊、咬唇、磨牙等，或是发出咳嗽声，严重者甚至有晃拔牙齿的行为。

Tourette 综合征儿童期总患病率约为0.6%。国内外均有报道Tourette 综合征患儿频繁存在无法自控的自伤行为，Shimoyama等曾报道1 例患儿咬上唇形成溃疡引起疼痛，并且在疼痛的刺激下自伤加重，导致溃疡增大恶化而至上唇缺损，发作严重时甚至会磕掉自己的牙齿；国内学者发现1 例因口腔溃疡迁延不愈并存在反复不自主舔、咬舌及颊黏膜习惯的患儿就诊于心理科，被诊断为抽动障碍，其在经过心理治疗后溃疡愈合。

2.2.3 遗传综合征

某些遗传综合征患者会表现出自伤行为，如Rett 综合征、Brachmann deLange 综合征、Lesch-Nyhan综合征、47，XYY 综合征等；国内学者分别报道了1 例成年47，XYY 综合征患者因自伤引起的舌、颊黏膜FOU 以及Lesch-Nyhan 综合征患儿自伤引起的唇部FOU 案例。

2.3 锌、铁缺乏

锌、铁是人体的必需微量元素。锌通过调节基因和RNA 的表达、DNA 与转录因子的结合等过程参与生长发育，锌缺乏可导致发育迟缓，尤其是中枢神经系统的发育，锌还是神经传递过程中必需的调节剂，通过调控多种神经递质受体来调节神经兴奋性，锌缺乏导致神经递质不平衡，使缺锌者产生情绪及行为异常、注意力不集中。

铁参与多巴胺的合成，铁的缺乏会导致其合成减少，导致生长发育早期运动、认知、学习及情绪障碍。且研究表明ADHD 患者中有锌、铁水平的降低，尤其是锌可控制多巴胺转运体，而ADHD 发病机制与多巴胺转运体障碍有关，锌、铁的缺乏很可能是ADHD 发生的相关因素。

2.4 血铅超标

人体血液中理想的铅浓度为零，铅会对人体产生毒害作用，血液中铅的存在可引起FOU。儿童因神经系统的发育未完全，对铅的敏感性更高，代谢能力低，更容易受到铅的损害，发生铅中毒，引起注意力不集中、情绪障碍、行为障碍、智力损伤等症状，并且铅对大脑的伤害是不可逆的。研究表明，血铅浓度过高可能是ADHD 的危险因素。

3. FOU 的临床表现及诊断

3.1 临床表现

FOU 通常数目较少，并且位置固定，好发于下唇黏膜、舌尖、颊黏膜，外形不规则，深浅不一，基底较硬，周围黏膜因长期机械刺激导致有白色斑块，有时可伴有痒感。

3.2 诊断

FOU 可常规进行口腔黏膜局部检查，观察患儿行为，通过仔细采集病史了解患儿身体状况，询问是否存在咬颊、咬舌等不良习惯、应激事件经历、营养不良等，注意神经、精神及心理疾病，必要时可通过心理量表辅助判断是否存在心理异常倾向，进行微量元素及血铅检查，FOU 不应当视为由单纯不良习惯引起，而忽视患儿心理、精神方面的异常。FOU 还应与其他创伤性溃疡、重型复发性阿弗他溃疡、癌性溃疡、结核性溃疡鉴别。

4. FOU 的治疗措施

FOU 病因复杂多样，目前尚未有标准化的治疗方案，临床上主要采用个性化、多学科综合治疗的方法。

4.1 常规治疗

①局部消炎、止痛，防止继发感染，促进溃疡愈合，可使用复方氯己定含漱液、复方甘菊利多卡因凝胶、重组人表皮生长因子等药物；②对患儿及家长进行健康宣教及指导，普及自伤性口腔溃疡相关知识，使家长了解自伤性溃疡的发病原因、治疗方式，引起家长重视，并保持患儿的口腔卫生为溃疡创造良好的愈合环境。

4.2 综合治疗

与系统疾病相关的FOU 患儿戒除习惯困难，需要多学科联合对因治疗，纠正病因，减少复发，从根源缓解病情。①纠正自伤习惯：口腔科予以物理约束，使用口内防护装置如唇挡、前庭盾等，抑制患儿咬唇、咬颊；②补充锌、铁制剂，加强营养，均衡饮食；③神经疾病、精神心理异常患儿接受相应专科治疗。

5. 小结

儿童、青少年自伤性口腔溃疡的发生发展中，神经系统性疾病、精神心理障碍、遗传疾病、锌铁等微量元素缺乏以及血铅含量超标导致铅中毒往往可能是其产生的根本原因。癫痫、Tourette 综合征等疾病因早期发病明显容易诊断，能够及时进行多学科治疗，但其余发病因素极易被家长忽视，尤其是与精神心理相关，并且精神心理异常是临床上多数FOU 患儿的发病原因，因此，对于患有FOU 并且反复发作的儿童及青少年，在诊断时需要重点关注患儿的心理健康。

目前国内外均缺乏针对FOU 病因及治疗的大样本临床研究，标准化的诊断、治疗措施及方案尚未形成，通过建立多学科诊疗模式，并说服家长帮助患儿戒除自伤习惯，将有助于建立儿童及青少年自伤性口腔溃疡临床诊疗方案及提高其疗效。

来源：管其帅,王湘滔,王芳萍,等.非龋性牙颈部病变的病因研究与诊疗策略分析[J].临床口腔医学杂志,2024,40(08):503-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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