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深夜下班我在网络上看见有传言广州一医生于诊室内被人砍伤,多处要害被刺,性命垂危。
本想就这件事说一些新鲜词汇来,但悲愤之余,我能够想到的依旧是鲁迅先生笔下的那段话:“悲愤总时时来袭击我的心,至今没有停止,我很想借此算是竦身一摇,将悲哀摆脱,给自己轻松一下……”
不是矫情,盖因类似事件时时会发生,而每发生一回,我便要不由自主想起这些话来,以至于到如今已经麻木不堪,头脑锈钝,无法亦不愿多想了。
但刻意回避的心态也只是短暂一会,总是要忍不住来继续关注起来。今日晨起,多方查证,这竟是真实事件,且又见最新报道,说被伤医生已经进入重症监护病房进一步治疗,想来已趋于稳定了吧。
实际上,这“想来”二字,写得我手有些颤抖,因为它数十年来在我笔下出现的次数,实在太多,因为作为急诊医生我深知其病情之重,又因其多是我美好的祝愿和想当然了。但我总是希望这“想来”便是真实,被伤者能够早日康复。
我与被伤者素不相识,却因这溅于诊室内的鲜血而悲愤。因为这血,冷了又热,热了又冷,似乎成了一种常态的循环。我不知它起源于何时,也不知会终止于哪一天?我翻看自己这些年来写下的类似文章,竟然有许多,层层堆积,然后我难以呼吸。我甚至害怕某一天自己的血会溅到白大衣之上。
面对疾病死神,医患本应该是同一战壕的战友,却为何每每会闹出各种矛盾、纠纷,甚至于要刀血相见?医疗活动本便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商品交换,却为何在世人眼中总是成为了比普通商品交换更加苛责的经济活动?医学本是有限的科学,却为何总有人要将之当成神技?人总是要老去,要患病,要死亡的,却为何总有人幻想着“长命百岁”?
这些问题我思考了许久,也写了一些文字来。但如今想来,这些都是无用之功,皆是一厢情愿的答案和自我宽慰,甚至到如今要越来越糊涂了。
有人说自然有那极少数病患或家属,将病痛的焦躁、对生死无常的怨怼,一股脑儿倾泻到眼前的医生身上,视其为可以任意欺凌的对象。但更深一层,那些不良媒体的推波助澜,某些人群持之以恒的抹黑与污名化,怕是“功不可没”。他们将个别的医疗纠纷,放大成整个群体的“罪状”,将医生的谨慎诊断为“过度医疗”,将无奈的医疗局限渲染为“草菅人命”。甚至要将医生的爱心与责任心描述为“黑心”。
你若不信,但可在互联网上回顾这十余年来的经典案例,从“缝肛门”到“偷肾门”,从“八毛门”到“纱布门”,太多太多了。
前些日子,我还在想要著一篇文章来揭露那些刻意割裂医患关系的现象,却因琐事而迟迟未动笔。比如短视频平台上流行的那些歇斯底里的呐喊:“为何排队三小时,看病三分钟?”、“为什么看病要收检查费?”、“要想打赢医疗官司,请找XX律师团队!”、“谁来管管现在的医院?”、“国外看病比国内便宜……”等等。这些貌似为民请愿的呐喊,实则都是包含了十足的祸心。看似属于制作者的愚昧无知,实则是其将观看者、传播者当成了傻子一般。就如同那些口口声声称大家为“家人们”的带货主播一样,看似为你谋福利,实则只为一心一意坑你罢了。
即使是如此拙劣的伎俩,却总有无数人偏听偏信。他们满目跟风,他们亦随波逐流。他们从不为自己的言行负责,也无法明白自己便是那不经意的罪魁祸首之一。
数千年以来,中国最不缺的就是麻木不仁的看客和在无意之中便充当了打手的围观者。
久而久之,一种怀疑与敌视的空气便弥漫开来,医者那颗仁心,在某些人眼中,自然而然就成了“黑心”。而那件圣洁的白衣,也就成了可以随意践踏的布片。这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其毒害,恐怕比那明晃晃的凶器,还要厉害几分。
曾经我总觉得自己应该去发出一点声音来,去做一些解释,去为构建和谐的医患关系做一点贡献,但回顾这十余年来的经历,却又不得不想自己亦不过是蝼蚁罢了。坚守好自己的本心,做好自己的工作,保护好自己便足矣。因为在暴力和冷漠面前,我那些可怜的话就像一根火柴,风一吹就灭了。
我自然也知道自己是做不到这“明哲保身”之举的,就如同无数被伤害的同行依旧要坚守岗位一样。不仅是因为这是一份赖以谋生的工作,更是因为白大衣之下的那颗热心是无法被轻易扑灭的。我还是要写的,还是要说的,因为我怕,怕有一天,没有人再愿意当医生,怕有一天,当自己生病时,再也找不到穿白大衣的人了。
这种心理是纠结的,亦是悲哀的。如果要宽慰自己,那我只能用“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这八个大字了。
每逢大灾大害,无论是地动山摇,还是疫病横行,冲在最前头的,总会有白色的身影。曾经他们被称作“逆行者”,是顶可爱、顶可敬的人。曾经他们也被称之为“白眼狼”。可医务人员的字典里从来没有功臣两个字,也自然会在一次次的伤害和污名化之后继续前行。
我并非要自夸自赞自己每日早早的“狗的毛呢”和深夜归来的“睡了没?”我只是想说无数同行皆像被抽打的陀螺,从清晨的第一声门诊叫号,转到深夜手术台的最后一盏灯光熄灭,连擦把汗的间隙都要被患者的追问填满。
可当有人骂“医生是吸血鬼”,又有谁知道这吸血鬼,吸的是自己的血,熬的是自己的命呢?
当然,这是一份工作。就像前段时间流行的那句话一样:“你不干,有的是人想干!”说这句话的人却不知这份工作需要什么样的付出和条件,需要何种的能力和内心。且不说时间成本,单单这份工作需要的责任心、爱心、毅力、思维能力、技术便不是这些口嗨之人所具备的。诚然,能够轻易如此口嗨之人,原本便是不具备这些能力之人。他们只管负责口嗨和割裂,却从不会为自己的言行负责,亦无法想象自己口嗨之后需要付出的社会成本或代价!
粗略回顾,从王浩到李晟,从王云杰到陈仲伟,从李宝华到杨文,从朱玉飞到冯丽莉……这一长串的名字,哪里是冰冷的符号?每一个背后,都曾是一个鲜活的生命,一个家庭的顶梁柱,一个或许救过无数人的医者。
可鲜血流尽之后又如何呢?依旧还是冷了又热,热了又冷罢了。
我只想说空谈“尊医重卫”的口号,写几篇文章,办几个节目,是毫无用处的;流几滴同情的热泪,更是无用的。我们需要依法办事,不是和稀泥,让暴力伤医者付出相应的代价;我们需要媒体和自媒体们的良知,平台加强管理,不再为了流量而贩卖焦虑、挑动对立;我们需要制度的保障,让安检落到实处,不是形同虚设。我们更需要整个社会的反思,祛除那弥漫的戾气,学会将心比心。
如果这救死扶伤成为一种原罪,如果医院成为溅血之地,如果白大衣之下人人自危,那么未来某一天若有事,还有谁肯,又有谁敢,冲锋带头呢?我们又要找谁求医问药呢?
我知道必定有无数人不同意我的这些话,但请冷静思考几分钟,不要急于反驳,毕竟这只是我个人就王海斌主任被伤一事的一些啰嗦罢了,我也只是想问:“我们还要用多少医生的血,才能换来医患的相互信任?”
来源:“最后一支多巴胺”微信公众号
原标题:《我们还要用多少医生的血,才能换来医患的相互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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