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10月温州中日肝胆胰外科创新交流会上,赵国栋教授团队的远程机器人手术报告,引发笔者对远程机器人胰十二指肠切除术的思考。该术式难度高、资源分布不均,依托国产机器人与低时延网络实现跨区域开展,目前仍处于探索阶段。本文结合会议成果与最新文献,综述其临床实践、技术争议与发展前景。
【摘要】 远程机器人手术融合手术机器人技术与高速通信技术,突破了传统外科的地域与空间限制。胰十二指肠切除术(PD)作为腹部外科复杂度最高的术式,其远程化进程起步最晚、例数最少。本文系统梳理远程外科自2001年以来的发展脉络,逐例复盘迄今已报道的远程机器人PD,并纳入中国多中心团队实践与远程手术领域首个随机对照试验(RCT)证据,结合国内外指南共识,从网络时延、团队资质、监管与争议等维度分析关键问题。截至2026年10月,远程PD已完成从个案演示到多中心系列实践的跨越,但高质量证据仍待积累。
【关键词】 远程手术;远程外科;机器人手术;胰十二指肠切除术;5G通信;国产手术机器人
一、引言
胰十二指肠切除术(PD)为腹部外科"珠峰"级术式,难点集中于肠系膜上血管的精细解剖与高要求的胰肠吻合;机器人系统以三维高清视野、腕式器械显著降低其微创化难度,自2003年Giulianotti首先报道以来已在大型中心广泛开展[1-2]。远程手术指术者与患者物理分离、经通信网络操控远端机器人完成操作;PD对网络时延、主从跟随性及本地应急团队要求远高于常规术式,长期被视为远程手术"最难被攻克的高地"。
2024年12月至2026年10月,中国团队完成首批人体远程机器人PD,同期全球首个远程手术RCT发表于BMJ,赵国栋教授报道10家医院18例远程机器人肝胆胰手术。本文逐例复盘已报道的远程PD,结合指南共识分析关键技术问题,为规范开展提供参考。
二、远程外科的发展历程
2.1 历史基础
远程手术源自20世纪末NASA太空手术构想。2001年Marescaux团队完成首例跨大西洋机器人手术:纽约术者操控法国Zeus机器人完成胆囊切除术,距离约14000km、时延约155ms[3];Anvari团队经商业VPN完成22例远程
2.2 手术机器人与5G技术的成熟
主从式架构是远程手术基石:术者经控制台操控远端机械臂,3D内镜回传术野。达芬奇2000年获FDA批准,截至2023年3月全球70国装机7779台[5];我国2021年首款国产系统获批,精锋、图迈、妙手S相继上市。2025年是国产远程手术平台监管元年:图迈4月、精锋"精锋云"11月获NMPA批准,后者为国内首款获批的远程手术系统[4-5],远程手术进入"合规临床"阶段[5]。5G远程医疗应用分远程监护、远程急救、远程机器人手术三阶段,后者要求端到端低时延(≤200ms)[5];2023年工信部等17部门将远程手术机器人列入国家行动方案[6]。
2.3 从动物实验到人体远程手术
动物实验先行:2018年12月,解放军总医院刘荣团队在约50 km处为猪完成全球首个5G远程手术动物实验(时延<150ms)[4,7];2019年9月,青岛大学牛海涛团队在约3000 km处为猪完成肾、肝、膀胱手术[8]。
人体探索自2019年铺开:牛海涛团队以国产机器人完成约3000km膀胱癌根治术;江苏人民医院以国产机器人完成3800km精索静脉曲张结扎术(时延130ms)[4]。肝胆胰领域,邵逸夫医院2023年2月完成杭州—阿拉尔约5000km远程胆囊切除与肝部分切除[4,9],随后完成5例远程肝胆胰手术(中位时延73ms)[25]与3例跨国远程肝癌手术[10];解放军总医院通过亚太6D卫星完成北京—拉萨远程肝切除等7台手术(时延35 ms)。
2025—2026年证据级别显著跃升:中国多中心Ⅰ期临床试验2025年7月发表于IJS(18例、4家医院,成功率100%,往返时延38.38ms、无丢帧)[24]。2026年1月,张旭院士团队牵头的全球首个远程手术RCT发表于BMJ:72例泌尿外科手术1:1随机分组,远程手术成功概率不劣于本地,证据从个案迈向对照试验阶段。
三、远程机器人PD的兴起与逐例复盘
远程机器人PD于2024年12月至2026年10月间集中出现,本节逐例解读(表1)并介绍多中心系列实践。
3.1 首例远程PD(2024年12月)
2024年12月27日,解放军总医院刘荣团队在北京—海南约3000km完成首例人体远程PD,单向时延约26ms,历时3h35min。此例被媒体广泛报道,确立了"国产平台+低于30ms时延"的技术模板。
3.2 首例正式发表的远程PD(2025年3月)
赵国栋等[20]在HepatoBiliary Surgery and Nutrition发表首例正式论文报道的远程PD:患者为可切除壶腹腺癌,广州(珠江医院)—江西九江,物理约900km、网络约1035km,平均时延约21ms,端到端总时延小于100ms,约240min完成,出血约100mL,清扫23枚淋巴结,术后无胰瘘、胆漏、延迟胃排空及术后出血,证明远程PD可达到与本地机器人PD相当的手术质量。
3.3 针对胰腺导管腺癌的远程PD(2025年9月)
殷晓煜等[21]报道第二例正式发表的远程PD:广州—南宁(物理距离约600km、网络约2841km),中位时延约25ms,手术470min,出血约50mL,病理示R0切除、pT2N1M0,清扫13枚淋巴结(3枚阳性),术后第12天出院,确认远程手术能在PDAC中实现R0切除。
3.4 首例现场演示的远程PD(2026年4月)
2026年4月30日,赵国栋团队完成一例远程PD的现场演示,连接合肥(安徽医科大学控制台)与九江,采用国产多孔机器人平台,被宣传为首例国际直播远程PD,是大会期间26台远程手术(含数例跨境)的一部分,标志远程PD走向公开展示。
3.5 湖北首例远程PD(2026年7月)
2026年7月7日,赵国栋团队完成一例远程PD,连接合肥—荆州(约600 km),运行于专用5G私有网络,双向时延低于15ms,历时约5h;患者为76岁壶腹癌、术前PTCD45天、胰腺腺体脆弱,被宣传为湖北省首例远程PD,术后恢复顺利,将远程PD延伸至更高危老年患者。
3.6 多中心系列实践:10家医院18例远程机器人肝胆胰手术
2026年10月,瑞金医院赵国栋教授在温州中日肝胆胰外科高峰论坛报告其团队与国内多家医院协作完成的10家医院18例远程机器人肝胆胰手术(截至报告时)[26]。精锋MP系列9例:①广州珠江→九江RPD;②九江→余干楚东左半肝切除联合尾状叶切除;③安医大一附院(南区)→荆州RPD;④绩溪路院区→荆州RPD;⑤南区→绩溪路单孔S4段肝细胞癌切除;⑥南区→九江RPD;⑦南区→余干楚东肝切除;⑧武汉同济→滁州肝切除;⑨南区→通辽RPD联合人工血管补片置换。图迈平台9例:①上海微创→宜兴:3例RPD、2例肝切除、1例肝门部胆管癌、1例远端胰腺切除(Kimura术式)、1例胆囊切除+胆总管探查;②武汉同济→宜兴肝切除。该系列远程PD均采用"平行式胰肠吻合""中间入路"等成熟术式模板,链路时延多在20~44ms,并展示复杂病例处置能力(如RPD联合人工血管补片置换),标志远程PD从单中心个案走向跨区域常态化协作。
3.7 病例综合分析与复盘
综合各例(表1):链路距离约600~3000 km,单向时延低于15ms至约44ms,均用国产平台,手术时长约3.5~8h,与本地机器人PD大体相当。复盘可见四点:其一,网络配置存在学习轨迹——从5G公共网络约26ms到专用私有5G网络低于15ms双向时延,正转向服务质量有保障的专用路径;其二,适应症从壶腹腺癌扩展至PDAC、肝门部胆管癌,并向胰头癌等高危人群延伸;其三,术式模板趋向成熟,"平行式胰肠吻合""中间入路"成为团队标配,单孔与联合血管重建技术不断叠加;其四,患者危重程度上升。各例共享"国产平台+低于30ms时延5G连接+兼具机器人操作与应急中转能力的床旁团队+本地机器人PD经验丰富的主刀医师"技术架构,提示远程PD早期用于延伸既有专业知识,而非替代。

四、远程PD的关键考量:技术、监管与争议辨析
4.1 技术:网络时延——远程PD的时延安全窗
时延是远程PD安全最重要的技术决定因素。端到端时延=双向通信延迟+机器人系统延迟;<200ms一般不致失帧,>300ms可能出现操作不准确,300ms以内普遍视为顺畅交互理想阈值[6,10]。临床证据正细化这一安全窗:泌尿外科RCT(1000~2800km、时延20.1~47.5ms、丢帧0~1.5帧/台)[23]、Ⅰ期临床(平均38.38ms、无丢帧)[24]与邵逸夫5例(中位73ms)[25]均成功。已报道远程PD时延15~44 ms,远低于最严格指南阈值,且自首例约26 ms降至专用私有5G网络低于15 ms,提示时延并非安全瓶颈,关键是稳定的服务质量保障。
指南网络参数存在差异:中国肝胆胰共识以200 ms综合时延为安全阈值,明确推荐<100ms用于PD[11];日本指南要求往返通信与处理延迟之和≤100ms[13];国际技术指南未规定具体数值[14]。网络保障包括5G网络专用通道、多链路备份与端到端加密[6,10];早期研究即提出控制走TCP、视频走UDP等[15-16]。
4.2 技术:麻醉、团队与资质——远程PD的团队门槛
主刀物理缺席时,床旁团队须具备紧急故障排除、中转开腹及处理出血等并发症能力,对远程PD须能独立应对胰肠吻合相关出血等特有并发症。麻醉团队无法直视患者与术野,须依赖口头沟通与床旁监测,术前应标准化沟通。国内指南要求主刀高年资医生取得机器人培训认证并接受远程系统培训,应用端医护须具备独立完成同类手术能力[6,11]。本地机器人PD学习曲线陡峭(约30例切除、45例重建),已报道远程PD均由兼具机器人PD与远程手术经验的团队完成[26]。
4.3 监管:指南共识与合规准入——远程PD的循证与合规依据
国际层面,2025年产业界联合技术指南最具综合性[14];2026年CRSA国际共识会议产出远程手术临床建议(Fong等[22])。日本2022年发布《远程外科临床实践指南》,完全远程手术尚未获批[13]。中国已发布《远程机器人手术操作指南(2025版)》[12]与肝胆胰外科共识(2025版)[11],后者直接覆盖远程PD并给出<100 ms时延推荐[12];2026年5月武汉大会宣布启动国家级远程手术专家共识。
监管标志性变化来自国产平台NMPA获批(图迈2025年4月、精锋云2025年11月),使远程手术系统获得合规身份[4-5]——迄今所有已报道远程PD均依赖此类国产平台,合规准入是远程PD规模化的前提。2025年12月国家医保局就手术类服务价格项目公开征求意见,但远程手术定价仍缺统一标准、医保覆盖有限,远程PD卫生经济学效益尚不明确[6,18]。
4.4 争议辨析:远程PD的证据、标准与责任
临床先行还是证据先行 全球首例远程PD经媒体广泛报道,进入文献体系的是2025年3月与9月的第二、三例;文献计量显示该领域多为可行性分析或个案报道[17]。2026年BMJ泌尿外科RCT[23]首次提供对照证据,但其结论能否外推至复杂程度远高于肾部分切除的PD仍是核心争议,远程PD的RCT证据依旧缺位;支持者强调首例示范价值,反对者强调高风险"第一例"最需正式审稿验证真实性与可推广性。
时延安全阈值标准之争 中国肝胆胰共识以200ms为安全阈值并推荐<100 ms用于PD;结直肠共识规定≤110 ms;动物实验提示320ms仍可接受[6,10-12]。分歧反映"操作是否失真"与"最复杂手术对精度要求"之争——PD正是"最复杂手术"的代表,标准之争将由理论转向实践。
适应症与患者选择之争 从壶腹腺癌到PDAC,再到76岁、胰腺脆弱、长期胆道引流的高危老年患者,远程PD正面向更高风险人群延伸;在证据仅数十例级、长期结局未知时,"适合远程PD的患者画像"缺乏共识与循证依据。
责任归属与隐私安全 远程PD涉及远程术者、本地团队、制造商与网络服务商,信号中断等意外的责任认定复杂,缺乏专门法律细则[6];手术产生大量敏感医疗数据,面临泄露与网络攻击风险,需强化加密防护[6,8]。
技术主权与国产平台之争 迄今所有已报道远程PD均采用国产平台,既被解读为中国远程外科技术主权的体现,也引发为"展示国产能力"扩大适应症或弱化风险披露的隐忧;国产平台多中心队列研究[26]提供初步数据,但独立第三方验证仍属空白。
五、远程PD的挑战、未来方向与结语
5.1 证据缺口:远程PD亟需高质量结局数据
已报道远程PD总数仍为数十例级,多数缺乏并发症、胰瘘率与肿瘤学随访的标准化报告,亟需以前瞻性注册数据库积累病例系列;泌尿外科RCT[23]提供了方法学模板,但肝胆胰外科需设定合理非劣效界值。
5.2 技术与网络考量:远程PD的可靠性边界
已报道远程PD均在高质量5G链路(多为专用或私有网络)完成,公共互联网或退化网络下能否安全完成仍不确定;卫星链路更高时延或限制其在最精密手术中的应用,但在地震、战创伤场景价值不可替代。触觉反馈与人工智能的进步可能拓宽远程PD安全操作范围,触觉反馈对胰头精细解剖与胰肠吻合尤有价值。
5.3 医法、经济与公平考量:远程PD落地的前提
远程主刀与本地团队的责任分配、跨境司法与资质互认仍未界定;专用网络、机器人平台与本地团队成本,须与将专科手术延伸基层的公平收益相权衡。
5.4 未来方向:远程PD的规范化与规模化
远程手术呈层级递进:从院际、跨城市、跨省到洲内、跨洲、航天乃至宇宙——即赵国栋教授提出的远程外科十级发展框架,远程PD已实现跨省常态协作,正向规模化迈进。前瞻性注册登记与标准化病例系列是确立安全性与有效性的关键;网络时延降低、冗余路径整合与更稳健平台将拓宽技术包络;共识指南成熟为可执行规范、责任框架与报销路径的建立,是迈向常规临床服务的先决条件。短期宜优先远程示教与培训,切忌为展示技术忽视患者安全。
远程机器人胰十二指肠切除术,是远程外科20余年发展与5G网络、国产机器人平台成熟的交汇。从2001年首例跨大西洋远程手术到2024—2026年首批人体远程PD与多中心实践,该领域已从概念验证迈向临床现实。以赵国栋团队为代表的国产平台多中心实践[26]与远程手术领域首个RCT[23],标志远程手术迈向体系化临床实践。已报道病例证明,兼具机器人PD与远程手术经验的团队能以安全时延完成远程PD,短期结局良好。然而,证据仍薄弱、技术与经济前提苛刻、医法与制度框架未备,其未来取决于结局数据的系统性积累与共识向可执行规范的转化——若具备这些条件,远程PD有望将外科最复杂手术之一延伸至无法获得该技术的患者,将技术壮举转化为实现外科公平的工具。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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