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朝  肖丹

第一作者单位：国家呼吸医学中心 呼吸和共病全国重点实验室 呼吸系统疾病国家临床医学研究中心 中国医学科学院呼吸病学研究院 中日友好医院呼吸中心，控制吸烟与呼吸疾病防控部；世界卫生组织戒烟与呼吸疾病预防合作中心

通信作者：肖丹，国家呼吸医学中心 呼吸和共病全国重点实验室 呼吸系统疾病国家临床医学研究中心 中国医学科学院呼吸病学研究院 中日友好医院呼吸中心，控制吸烟与呼吸疾病防控部；世界卫生组织戒烟与呼吸疾病预防合作中心

引用本文：刘朝, 肖丹. 烟草病学年度进展2025[J]. 中华结核和呼吸杂志, 2026, 49(2): 206-210. DOI: 10.3760/cma.j.cn112147-20251111-00702.

摘要

2024年10月至2025年9月，全球及我国烟草病学领域持续取得重要进展。在流行病学方面，最新监测数据显示我国吸烟率稳步下降，公众对吸烟危害的认知显著提升；在机制研究方面，多项证据揭示吸烟可通过诱导铁死亡、激活炎症反应、重塑表观遗传及扰乱代谢稳态等途径危害健康；在临床治疗方面，《尼古丁替代疗法临床应用指南》发布，同时青少年电子烟依赖治疗的随机对照研究进一步拓展了戒烟药物的循证证据；在公共卫生领域，提出“共病因、共机制、共干预”的新控烟倡议，强调慢病共防与健康促进的协同推进，而数字化传播平台的研究则提示电子烟监管与健康传播需同步强化。综上，烟草病学的研究与实践正从“控烟防病”迈向“系统防控与健康促进”的新阶段。

世界卫生组织发布《世界卫生组织全球烟草流行报告2025》^［1］，这是自2008年开始，世界卫生组织发布的第十份全球烟草流行报告。该报告强调，自2007年以来，已有155个国家实施了至少一项MPOWER控烟措施（包括监测烟草使用与预防政策、保护人们免受烟草烟雾危害、提供戒烟帮助、警告烟草的危害、执行广告禁令以及提高烟草税等），覆盖人口超过61亿，占世界人口的3/4；而在2007年，全球只有约10亿人受到至少一项MPOWER控烟措施的保护。报告还显示，MPOWER控烟措施最显著的进步体现在烟草产品包装的健康警示方面，即要求在烟草产品包装上采用健康警示的国家已从2007年的9个增加至目前的110个，覆盖全球62%的人口。此外，已有79个国家实施了全面的无烟环境政策，覆盖了全球约1/3的人口；监管或禁止电子烟的国家数量从2022年的122个增加到2024年的133个。我国在监测烟草使用与预防政策，控烟大众媒体活动两项措施上达到了最佳水平，同时，该报告也将我国基于社区的戒烟服务经验进行了案例分享。但我国的其他控烟措施，特别是全面无烟法规与烟盒警示等方面仍亟需加速推进，以确保如期实现“健康中国2030”战略目标。

在全球控烟进展持续推进的背景下，我国控烟工作也取得了新的进展。“2024中国成人烟草调查”^［2］显示，我国15岁及以上人群现在吸烟率为23.2%，与2022年相比下降0.9%。非现在吸烟者的二手烟暴露率为46.5%，其中几乎每天都暴露于二手烟的比例为18.7%。我国15岁及以上吸烟人群的戒烟率为22.6%，且年龄越大戒烟率越高。同时，公众对烟草危害的认知水平提高，28.3%的调查对象知晓吸烟会引起肺癌、心脏病、卒中等疾病，较2022年上升8.2%；44.2%的调查对象知晓二手烟会引起肺癌、儿童肺部疾病和成人心脏病，较2022年上升7.1%。现在电子烟使用率为0.4%，教育水平越高，现在使用电子烟的比例越高，大专及以上教育水平最高（0.6%）；年轻人现在使用比例相对较高，25~44岁年龄组最高（0.6%）。

值得注意的是，在全国吸烟率持续下降的总体趋势下，各地的吸烟率呈现不同趋势变化。北京市15岁及以上人群吸烟率为19.2%，自2015年6月实施《北京市控制吸烟条例》以来累计下降4.2%^［3］。上海市15岁及以上人群吸烟率为18.6%，较2023年下降0.6%^［4］。深圳市15岁及以上人群吸烟率为17.4%，较2023年的16.9%小幅波动^［5］，提示该地区仍存在反弹风险。

与此同时，有学者基于多源数据，对吸烟与二手烟暴露所致危害进行了深入分析。一项研究基于全球疾病负担研究（GBD 2021）数据，对二手烟暴露所致的健康危害进行了系统分析^［6］，发现全球二手烟暴露率为34.08%，其中男性30.63%，女性37.98%；我国女性二手烟暴露率高达67.59%，居全球第3位，男性为41.90%，列第19位；估计二手烟暴露每年导致约130万人死亡，其中一半以上的负担集中在中国和印度。尽管自1990年以来全球二手烟暴露水平总体呈下降趋势，但由于人口增长和老龄化的叠加效应，二手烟相关死亡人数仍在上升，人口结构变化正在抵消控烟政策带来的部分健康获益。

一项基于2018—2019年中国居民健康素养监测调查的研究首次评估了我国雪茄烟使用的流行现状^［7］，结果表明我国当前雪茄使用率为0.8%，其中高收入、高教育程度人群使用率最高，提示雪茄作为“高端烟”，正在向特定社群渗透，需警惕其隐性流行。另一项同样基于该调查的数据分析显示^［8］，41.34%的吸烟者有戒烟意愿，据此估算全国约1.003亿现在吸烟者有戒烟意愿，其中烟草依赖者占半数以上（5 214万人），且不同省份的吸烟者戒烟意愿存在明显差异。这些研究为了解我国烟草使用结构的变化及戒烟需求提供了重要依据，也为制订分层分区的控烟策略提供了数据支撑。

一项基于美国国家健康统计中心1970—2022年全国死亡和寿命数据的研究显示^［9］，过去半个世纪美国控烟政策成效显著，共有约385.6万例肺癌死亡因吸烟率下降而被成功避免，其中男性约224.7万例、女性约160.9万例。同期估算共获得约7 627.6万人年寿命收益，即平均每避免1例肺癌死亡可延长寿命约19.8年。研究者指出，肺癌死亡率的持续下降主要归功于吸烟率的显著降低，因此进一步提高烟草税、扩大无烟立法、强化戒烟服务仍是公共卫生防控的重点方向。

吸烟会导致成瘾，称为烟草依赖^［10］。一项基于美国国家酒精与相关疾病流行病学调查（NESARC）的前瞻性研究^［11］纳入32 671名成年人，随访约3年，结果显示：烟草依赖者在随访期间发生任意精神障碍的风险增加39%（OR=1.39，95%CI：1.20~1.60），提示戒烟干预不仅有助于降低躯体疾病负担，对心理健康的预防与康复亦具有重要意义。另一项纳入来自58个国家共211 022名12~17岁青少年的横断研究发现^［12］，烟草和酒精使用均与更高的自杀风险显著相关。在有法定购买年龄限制的国家，烟草使用者自杀风险明显低于无年龄限制国家（相对风险降低约30%），提示烟草和酒精使用是可干预的青少年自杀风险因子，而提升烟草购买年龄限制可能成为预防青少年自杀的有效政策手段。

一项研究^［13］发现香烟烟雾可诱导鼻上皮细胞发生铁死亡（ferroptosis），导致铁离子积聚和脂质过氧化，从而激活MAPK信号通路并促进中性粒细胞趋化因子CXCL8的过度分泌，诱发以中性粒细胞为主的气道炎症，提示靶向铁死亡可能成为吸烟相关慢性鼻窦炎及其他气道疾病的新治疗方向。

一项多组学研究^［14］利用GTEx项目46种人类组织的RNA测序与DNA甲基化数据，揭示吸烟在分子层面上与机体衰老高度相似。研究显示，吸烟可在多组织中诱导炎症相关基因上调和增强子区DNA去甲基化（OR=2），并在Polycomb抑制复合体靶区引发广泛高甲基化，与自然衰老的表观遗传特征显著重叠。这些变化在戒烟多年后仍部分持续，提示吸烟可通过表观遗传重塑加速机体衰老进程。

一项基于中国Kadoorie生物库的研究揭示了GDF15蛋白及其受体在吸烟相关体重变化中的作用机制。该研究^［15］纳入3 936名成年人，通过蛋白质组学及孟德尔随机化分析发现，吸烟者的GDF15水平显著高于非吸烟者，且随每日吸烟量呈剂量反应关系。吸烟强度与较低体重指数（BMI）相关，而GDF15及其与RET受体的比值（GDF15/RET）部分介导了吸烟与脂肪减少之间的关系。研究提示，GDF15可能是吸烟导致体重下降及戒烟后体重回升的关键信号通路。

一项研究^［16］纳入来自23个前瞻性队列的98 450名受试者，系统分析了卷烟、雪茄、烟斗及无烟烟草使用与炎症、血栓及动脉粥样硬化相关临床标志物的关系。结果显示，当前吸烟者的高敏C反应蛋白（hs-CRP）和白细胞介素-6（IL-6）水平均显著升高，并伴随纤维蛋白原和D-二聚体水平上升，以及冠脉钙化、颈动脉内膜厚度和斑块负荷的增加。值得注意的是，雪茄、烟斗及无烟烟草等非卷烟制品亦表现出类似的炎症和动脉粥样硬化信号，提示不同烟草制品均可通过炎症-凝血-血管重塑途径造成早期心血管损害。

一项跨代研究^［17］进一步揭示了吸烟的远期危害。该研究基于澳大利亚塔斯马尼亚纵向健康研究（TAHS）的890对父子（父女）配对数据，随访跨度长达 46年，发现父亲青春期前（15岁前）被动吸烟暴露与其子代成年后的肺功能持续低水平轨迹（aMOR=1.56，95%CI：1.05~2.31）及FEV₁/FVC快速下降轨迹（aMOR=2.30，95%CI：1.07~4.94）显著相关，进一步分析显示，这种跨代效应在子代同时经历儿童期被动吸烟时更为显著（aMOR=2.36，95%CI：1.34~4.13），提示父代青春期前暴露与后代早期环境暴露之间存在协同损害效应。

指南由来自不同学科的专家团队，依据现有的循证医学证据，通过多轮专家讨论制订而成。指南共包括7条推荐意见：对于有戒烟意愿的成年吸烟者，推荐使用NRT、长效与短效NRT联合使用戒烟。对于有戒烟意愿的成年吸烟者，可考虑使用NRT与伐尼克兰、NRT 与安非他酮的联合疗法，以及考虑结合尼古丁代谢率（nicotine metabolic ratio，NMR）选择戒烟药物。对于吸烟的青少年，可考虑谨慎使用NRT。对于没有准备好戒烟的吸烟者，可考虑使用NRT。指南旨在为临床实践提供治疗方面的循证医学依据，推动戒烟干预的广泛应用，减少烟草相关疾病的发生并降低死亡风险。

近年来，电子烟被部分公众视为传统卷烟的“更安全替代品”，并期望电子烟能辅助戒烟。然而，来自美国烟草与健康人群评估研究（PATH）的全国代表性队列数据显示^［19］，电子烟并未提高吸烟者的长期戒烟成功率。该研究纳入6 013名2017年仍吸烟的成人，随访4年后发现，无论是每日使用者（占3.9%）还是非每日使用者（占10.6%），其12个月及以上的戒烟成功率（分别为20.9%和12.6%）均未显著高于未使用电子烟者（14.3%）。在倾向评分匹配后，每日使用电子烟者戒烟成功率较未使用者低4.1%（P=0.30），非每日使用者低5.3%（P=0.01）。研究结论指出，无论每日或非每日使用电子烟，均未能提高戒烟成功成功率，反而可能延长吸烟者的尼古丁依赖持续时间。

针对电子烟传播的新趋势，一项研究^［20］分析了2020—2024年间小红书平台上1 729篇电子烟相关帖文的内容特征与舆情结构。研究发现，电子烟话题主要集中于“使用体验”（39.4%）和“广告推广”（29.6%），而反映健康危害的帖子仅占18.0%。然而，健康危害类内容虽占比有限，却获得最高的用户互动率（OR=1.50，95%CI：1.10~2.04，P=0.01），表明公众对电子烟健康风险的关注正在上升。研究指出，小红书在电子烟话题中呈现“双重角色”——既是面向青少年的营销传播平台，也是公众讨论与健康教育的重要空间。此外，针对目前尚无电子烟成瘾治疗方案的问题，一项随机对照研究^［21］纳入120名14~18岁、符合电子烟使用障碍诊断的青少年，随机分为伐尼克兰组与安慰剂组（均为12周治疗）。结果显示，第12周时伐尼克兰组的电子烟戒断率为29.0%，显著高于对照组的9.0%（P=0.006），且不良反应以轻度胃肠道症状为主。该研究为青少年电子烟依赖的药物治疗提供了首个随机对照证据。

为进一步加强吸烟危害健康科普宣传，提升公众拒绝二手烟、三手烟的意识，北京市控制吸烟协会、北京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及国家呼吸医学中心（中日友好医院）联合发布《“拒绝烟霾行动起来”核心信息及释义》^［23］，以“烟霾”概念系统阐释吸烟过程中形成的二手烟与三手烟复合污染，指出“烟霾”可造成呼吸、循环、神经、免疫等多系统损伤，并对孕妇、儿童、老年人等易感人群危害更为显著。该核心信息明确提出：烟霾不存在任何安全暴露水平，任何形式的暴露都需要避免；倡议聚焦家庭、工作场所、公共交通工具等关键场景，推动建立无烟家庭和无烟公共环境，并呼吁吸烟者积极戒烟，公众共同参与控烟行动。

烟草病学的教学工作始终是学科建设的重要支撑环节。2024年12月，中日友好医院肖丹教授主讲的《烟草病学》课程被北京协和医学院评选为“精品课程”。该课程已连续五年开设，系统讲授吸烟危害的科学证据、烟草依赖的诊断与治疗方法及戒烟干预技术，并以“模拟控烟法庭”“烟草病学辩论赛”等互动式教学形式，激发学生学习兴趣、深化对控烟实践的理解。课程的持续建设为我国控烟事业和烟草病学学科发展培养了高素质的专业人才与智力支持。

未来，应从流行病学监测、个体化戒烟治疗、群体化管理、移动健康技术开发以及健康教育与科学传播等多维度协同推进创新研究，构建符合我国国情的吸烟与烟草依赖防控体系，为实现“健康中国2030”控烟目标提供坚实的科技与人才支撑。

参考文献（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