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5月16日至20日,2026年美国精神医学学会(APA)年会于美国旧金山召开。5月19日,Mark Zimmerman博士发表了题为《双相,边缘,还是两者共病?》(Is it Bipolar Disorder, Borderline Personality Disorder or Both?)的报告。
讲者直接抛出了一个临床中长期存在但经常未能有效回答的问题:当患者表现为情绪波动、冲动、

该报告的核心并非简单区分
BPD很常见且经常被低估
BPD在精神科临床并不少见。MIDAS项目针对3,674例精神科门诊患者(女性占60.2%,平均年龄38.8岁)采用SIDP-IV半结构化访谈评估人格障碍,发现BPD在这一人群中的总体患病率为10.6%(390/3,674),其中80例(20.5%)以BPD为主要诊断,310例(79.5%)为共病诊断。
另一项纳入2,070例住院患者的研究同样采用SIDP-IV评估,发现BPD患病率为17.9%。讲者据此总结,BPD在治疗强度更高的临床场景中更常见,且经常未被充分识别。
这种低识别率在常规诊疗中尤为突出。讲者列出一项研究:500例患者由精神科医生通过非结构式访谈评估,另有409例患者接受SIDP-IV评估。SIDP-IV识别出的BPD诊断比例为14.4%,而临床非结构式访谈仅为0.4%;当SIDP-IV信息呈现给临床医生后,BPD诊断比例升至9.2%,仍提示常规临床评估容易遗漏BPD。
筛查不能替代诊断
讲者指出,「所有筛查项目都会造成伤害;其中一些也会带来好处。」这里的「伤害」主要包括过度诊断和过度治疗。仅看敏感性和特异性并不足以理解筛查结果的临床意义,阳性预测值会受到基础患病率显著影响。
讲者以
报告随后以BPD与
基于9项MSI-BPD研究的荟萃分析,该量表敏感性为81.7%,特异性为63.2%。如果按20.9%的BPD患病率计算,在693例样本中可得到118例真阳性、202例假阳性、27例假阴性和346例真阴性,阳性预测值为118/320,即36.9%;如果按14%的BPD患病率计算,MSI-BPD阳性预测值为26.5%。
因此,筛查可以作为诊断过程的入口,但阳性结果需要回到完整评估中解释,不能直接等同于诊断。
从BPD标准中寻找筛查入口
DSM-5中,BPD诊断标准共9条,满足5条即可诊断,包括避免被遗弃、人际关系不稳定、身份认同障碍、冲动性、自杀或自伤、情感不稳定、空虚感、愤怒,以及应激相关偏执或分离症状。由于BPD采用多条目组合式诊断,报告提出,可考虑寻找一个具有较高敏感性和较高阴性预测值的「闸门标准」,用于筛查后续是否需要进一步评估BPD。
讲者重点强调的是「情感不稳定」这一标准。报告列出多项研究,显示该标准在不同样本中具有较高敏感性和阴性预测值;总结页也明确提出,在双相障碍患者中评估BPD的情感不稳定标准,可用于筛查BPD。这一思路并不是把情绪波动简单等同于BPD,而是提示临床医生在面对双相障碍患者的情绪不稳时,应进一步询问症状发生方式、持续时间、诱发因素、伴随的人际关系和冲动行为特征。
BPD诊断可以也应当被清楚告知
很多临床医生在与患者讨论BPD诊断时会犹豫,原因是担心患者对该诊断产生负面反应。
报告介绍了一项来自罗德岛医院住院项目的研究:样本包括1,093例患者,女性占62.7%,平均年龄36.8岁,75.5%为白人;其中15.6%诊断为BPD,56.6%为抑郁症,43.2%为
结果显示,BPD患者与非BPD患者在5分量表各条目上的平均分差异不超过0.2分;对初始评估「极其满意」的比例分别为74.9%和75.1%,差异无统计学意义;在「诊断被清楚解释」这一强烈同意选项上,比例分别为76.0%和80.6%,同样无显著差异。
讲者据此认为,BPD患者与其他患者对初始评估的满意度并无差异;他们同样会认为自己的诊断得到了清楚解释,认为医生对其处境感兴趣,并相信医生理解其问题。因此,临床医生应像处理其他精神科诊断一样处理BPD诊断,不应因担心患者反应而回避必要的诊断沟通。
双相障碍与BPD不是简单「二选一」
关于「BPD是否属于双相谱系」,报告指出,已有二十余项研究直接比较双相障碍和BPD个体,也有多篇综述讨论这一问题。多数综述认为,二者是具有诊断效度且明显不同的障碍。
然而报告也同时强调,将问题设定为「患者究竟是双相障碍还是BPD」本身可能过于狭窄。讲者介绍了一项648名精神科医生参与的在线调查,其中94%表示很少同时诊断双相障碍和BPD。讲者认为,鉴别诊断容易落入「非此即彼」的框架,从而忽视两者共病患者。
综述数据显示,在BPD患者中,双相 I 型障碍共病率为9.3%(9项研究,634例患者),双相 II 型共病率为10.9%(8项研究,949例患者)。反过来,在双相 I 型患者中,BPD共病率为10.7%(12项研究,598例患者);在双相 II 型障碍患者中,BPD共病率为22.9%(7项研究,261例患者)。换言之,约20%的双相障碍或BPD患者同时存在另一种障碍。
双相障碍与BPD存在多项临床交叉特征,包括均可造成显著功能损害,均有较高物质使用障碍和焦虑障碍发生率,均可出现自杀倾向、愤怒和易激惹、冲动行为如性脱抑制、「情绪波动」,患者也都最常因抑郁就诊,并且诊断不足。正因为这些重叠特征存在,临床评估不能只停留在表面症状。
如何区分双相/边缘?
报告列出多类支持二者区分的验证指标。临床特征方面,与双相障碍相比,BPD患者发病年龄更早,人际关系困难和害怕被遗弃更常见,对批评更敏感,冲动性更高,敌意、愤怒和易激惹更明显,自伤和自杀未遂也更常见。
神经生物学方面,报告列出的区分指标包括皮层代谢、功能网络连接、海马体积和杏仁核大小:与双相障碍相比,BPD在这些指标上表现为皮层代谢更低、功能网络连接更高、海马体积更小、杏仁核更小。其他验证指标还包括神经心理学特征、适应不良自我图式、气质、童年虐待史尤其是性虐待和忽视史,以及双相障碍家族史。
这种区分具有直接治疗意义。报告用一句话概括:BPD以心理治疗为主,药物治疗为辅;双相障碍以药物治疗为主,心理治疗为辅。因此在共病患者中,既不能只用双相障碍框架处理全部问题,也不能因为存在BPD特征而忽视心境障碍的药物治疗需求。
Borderpolar?
报告将同时存在BPD和双相障碍的情况称为「borderpolar」。与单纯双相障碍患者相比,borderpolar患者心境发作次数更多,更常住院,双相障碍起病年龄更早,自杀倾向和敌意更强,物质滥用和焦虑障碍患病率更高,童年不良经历更多,认知损害更重,治疗结局也更差。
既往关于borderpolar与单纯BPD比较的研究较少,部分研究未发现二者在自杀未遂、住院、童年不良经历、纵向病程和共病等方面存在差异。
讲者还介绍了一项描述性和比较性研究。该研究纳入3,465例精神科门诊患者,均接受半结构化访谈评估,其中borderpolar组59例,双相 I 型或 II 型组128例,BPD组330例。与单纯双相障碍组相比,borderpolar组总体共病负担更高:≥3种轴I障碍(不包括双相障碍)的比例为71.2% vs. 44.5%,当前
焦虑障碍方面,borderpolar组PTSD比例为49.2%,单纯双相障碍组为9.4%;OCD比例分别为28.8%和10.2%,差异均有统计学意义。
症状严重
与单纯BPD组相比,borderpolar组在很多共病和症状严重度指标上差异不显著,但也呈现若干值得关注的差异。例如,borderpolar组PTSD和OCD比例更高,儿童创伤问卷总分、躯体虐待、情感虐待和情感忽视评分更高;自杀未遂、长期失业、持续失业、临时残疾和精神科住院史也高于单纯BPD组。这些数据支持总结页的判断:同时存在两种障碍的患者,比仅患其中一种障碍的患者具有更严重的心理社会疾病负担。
药物不足以覆盖全部需求
报告明确指出,关于BPD合并双相障碍的治疗研究非常稀少。讲者列出一篇综合文献综述,共纳入10项研究,其中只有1项安慰剂对照研究,2项为单病例报告,其余研究多关注一种障碍的存在是否影响另一种障碍的治疗结局。报告还强调,目前没有针对BPD合并双相抑郁患者的安慰剂对照研究。
唯一列出的安慰剂对照研究纳入了30例BPD伴双相 II 型病史的患者,排除当前重性抑郁、轻躁狂和双相 I 型。研究药物为双
由于治疗证据有限,报告讲重点转向临床管理原则。诊断和治疗共病患者时,首先应筛查两种诊断;若做出诊断,应告知患者,并对诊断和预后进行教育,同时避免让患者完全以障碍定义自己。治疗关系上,应保持合作,设定边界并持续执行,但也避免僵硬。临床医生还需要帮助患者区分两种障碍的不同特征,例如当患者说「我昨天下午躁狂了」时,应回到具体症状、持续时间和病程进展中澄清。
报告建议临床医生以长期视角管理这类患者,必要时转介并要求患者接受心理治疗,保持稳定和可预测,定期随访,并在适当情况下让家庭参与教育。药物治疗方面,应设定患者对药物的合理预期,理解开药的潜在不利面,尽量避免用药物处理危机,尽量避免多重用药;调整方案时,换药通常优于叠加用药,同时应保证足够治疗时长和剂量。
在功能恢复方面,讲者强调目标不应是追求所有症状完全消除,而应关注功能和症状管理。接纳、自我关怀、健康饮食、睡眠卫生、运动、冥想、正念、耐心和重复,均被列为长期管理的一部分。总结页将治疗部分概括为一句话:药物是必要的,但并不充分。
结语
总体而言,本次报告将双相障碍与BPD的关系从「非此即彼」的鉴别诊断,推进到对共病群体的识别和管理。
讲者总结的实践要点包括:
BPD和双相障碍是两种有效且不同的障碍;
约20%的双相障碍或BPD患者同时存在另一种障碍;
在双相障碍患者中评估BPD的情感不稳定标准,可用于筛查BPD;
患者是能够接受BPD诊断的;
Borderpolar患者具有更严重的心理社会疾病负担;
关于borderpolar治疗的研究文献极少,且没有针对BPD合并双相抑郁患者的安慰剂对照研究;
药物治疗有必要,但不足以覆盖这类患者的全部治疗需求。

信源:Is it Bipolar Disorder, Borderline Personality Disorder or Both? American Psychiatric Association (APA) 2026 Annual Meet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