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A 2026 | 孤独症还是强迫症?鉴别诊断与治疗建议
发布时间:2026-05-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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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5月16日至20日,2026年美国精神医学学会(APA)年会于美国旧金山召开。


5月16日,Jon Hershfield、Sara Uram及Michael Young共同带来了题为《当孤独症遇见强迫症:精神科鉴别诊断及治疗指导》(Autism Meets Obsessive-Compulsive Disorder:A Psychiatrist’s Guide to Differentiating and Empowering the Diagnostic and Treatment Gray Zone)的分享,围绕孤独症谱系障碍(ASD)与强迫症(OCD)的临床识别、鉴别诊断、治疗等内容进行了系统的梳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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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者指出,作为两类独立的神经发育性障碍,ASD与OCD在很多临床表现上彼此重叠。这种重叠不仅增加了诊断难度,也直接影响后续治疗:如果将ASD相关行为误当成OCD去处理,可能会破坏患者原本赖以维持稳定的调节方式;反过来,如果把OCD误认为仅仅是ASD特征,则可能导致真正需要干预的强迫症状被长期忽视。


讲者多次强调,临床需要更多关注行为背后的功能,而不仅仅是行为本身的外在表现。以下简要介绍该讲题的核心内容:


OCD与ASD:行为背后的不同机制


▶ OCD:从思维到行为


OCD的典型临床结构可概括为一个不断自我强化的循环:患者先出现侵入性、反复出现且令人痛苦的想法、冲动、怀疑或心理意象,随后产生焦虑、恐惧、羞耻、厌恶或者「不对劲感」。为缓解这些体验,患者会实施某种行为或心理仪式,如反复检查、洗手、计数、寻求保证等,而行为完成后获得的短暂缓解,又进一步强化了这一循环。


OCD较常见的症状主题包括:污染相关担忧;伤害、风险或厄运相关担忧;禁忌、道德或宗教相关侵入性想法;「刚刚好」(just-right)体验相关症状,例如对对称、秩序、均衡的过度追求。与之对应的常见强迫行为则包括:清洗与清洁;重复行为;回避;反复确认;寻求保证;排列与对称;计数;心理反刍与其他心理仪式。


讲者指出,OCD患者的症状内容本身并不一定具有诊断意义。比如,一些看似怪异的想法并不意味着患者存在精神病性症状。真正关键的是,这些想法是否具有侵入性、是否让患者痛苦,以及患者是否为了缓解痛苦而不断重复某些行为。


▶ ASD:不仅仅是社交困难


相比之下,ASD的核心则更多围绕社交沟通差异、限制性重复行为、感觉体验差异以及固定兴趣展开。讲者认为,ASD相关行为很多时候并不是为了消除焦虑,而是为了帮助个体获得稳定感、可预测性或者感觉调节。


ASD的核心表现包括:社交沟通与互动缺陷;限制性重复性行为(RRBs);早期发育阶段即出现相关表现;对功能造成明显影响;相关症状不能完全由其他状况解释。其中,RRBs又包括:刻板或重复性的动作、语言;对一致性的坚持以及对固定流程的依赖;高度局限且强烈的兴趣;感觉敏感性。


ASD相关行为往往是「自我和谐」的。患者通常愿意这样做,甚至会从中获得舒适感,如固定流程、重复动作、特定兴趣、感觉寻求等很多时候具有明显的调节和稳定功能。相反,OCD相关行为更多是「自我不和谐」的,患者会觉得自己「不得不这样做」,即使已经意识到没有必要也难以停止。


此外,一些ASD特征本身也可能增加OCD风险,如:


  • 对不确定性的低耐受;


  • 认知具体化倾向;


  • 对公平与拒绝高度敏感;


  • 对规则与秩序的高关注。


OCD与ASD为何容易被混淆?

OCD与ASD存在大量重叠的临床特征,包括:重复行为;感觉处理差异;对不确定性的低耐受;固定流程;完美主义;焦虑;疲惫感。因此,仅依据「行为像不像强迫」进行判断往往并不可靠。


除临床表现外,讲者还探讨了导致两者混淆的其他主要难点:


▶ 难点一:掩饰


很多ASD个体会通过掩饰(masking)主动或被动地压抑自身特征,以适应社会环境。例如,他们可能会强迫自己维持眼神接触、模仿他人说话方式、提前反复排练对话,或者压抑本能性的动作。


女性ASD患者尤其容易因为掩饰而漏诊。一方面,她们往往不符合临床医生预期中的诊断印象;另一方面,这一人群的某些特殊兴趣或重复行为因更符合社会接受度而不容易被识别,如化妆、音乐、艺术、心理学、明星等。


部分患者表面上具备较好的语言能力和社交能力,但背后需要付出极高的心理消耗。一些患者直到步入成年、社会要求进一步增加(如工作、人际关系与独立生活压力加剧)时,问题才开始明显暴露。长期的掩饰可能导致焦虑、疲惫、耗竭和诊断延迟。


▶ 难点二:诊断遮蔽


「诊断遮蔽」(diagnostic overshadowing)指所有症状都被简单归因于原有诊断,从而忽略共病问题,


例如,自伤、情绪爆发、易激惹可能被简单视为「ASD表现」;焦虑、抑郁或创伤症状可能被忽视;ASD特征也可能被更突出的精神症状掩盖。这种情况在女性及「不符合传统ASD刻板印象」的患者中更加常见。


▶ 难点三:沟通与情绪表达障碍


语言受限、沟通困难及述情障碍会明显增加识别共病的难度。部分ASD患者并不会直接表达「我很焦虑」或者「我有侵入性想法」,而更多表现为行为改变。讲者强调,针对ASD与OCD的评估需要综合考虑当前临床表现、详细发育史、家族史、医学史及多学科评估结果。


此外,如果一名患者已经被诊断为OCD,但同时还表现出明显的社交沟通困难、人际功能异常或刻板行为,那么医生在临床上应降低对ASD的筛查门槛,更主动地去评估是否存在ASD。换言之,不能因为患者已有OCD诊断就默认不存在ASD;即使症状不完全符合ASD传统诊断标准,也应考虑做进一步评估,避免漏诊。


RRBs:最容易被误认为OCD的部分

RRBs包括刻板动作、固定流程、局限兴趣以及感觉相关行为,如拍手、摇晃身体、排列物品、反复开关抽屉、重复语言、严格遵循固定流程等。然而,RRBs并不等同于病理行为;很多时候,这些行为具有明确的调节作用。患者可能通过这些方式降低感觉负荷、提升可预测性、维持稳定状态,或者获得愉悦感。


OCD行为更常见于8至12岁起病,并且更容易受到特定情境触发。相比而言,RRBs通常:


  • 出现更早,多在5岁前;


  • 在不同情境中普遍存在;


  • 更具有调节与安抚功能;


  • 只有明显影响生活时才被视为病理性。


一个非常关键的鉴别问题是:患者究竟是「想这样做」,还是「不得不这样做」。例如,第一个孩子坚持每天坐同一个座位,因为他喜欢稳定和可预测的环境;如果教室座位变化会明显焦虑,并且表示「我就是喜欢这样」,讲者认为这更符合ASD相关RRBs。


然而,另一名患者必须不断重复坐下、起身,直到获得「刚刚好」的感觉,否则无法开始上课,而且整个过程令其痛苦并严重影响课堂秩序。这种情况则更符合OCD。


对于语言能力有限的患者,可通过观察行为发生前后的情绪状态来辅助判断。如果行为本身具有安抚、稳定和愉悦作用,更可能属于ASD相关行为;如果行为明显伴随痛苦、紧张与被迫感,则更需要考虑OCD。


容易被忽视的ASD表现

讲者重点讨论了一些容易被误判为OCD、但事实上更接近ASD特征的行为。


例如,部分患者会反复回放既往对话,或者提前详细设计未来的交流内容。这类「社交排练」容易被误认为反刍或强迫思维,但其本质往往是为了帮助自己更好地应对社交情境。还有一些患者会在脑中不断重复短语、歌词、数字或者特定模式,讲者将其称为「内隐性自我刺激」。这类行为很多时候具有组织和安抚作用,而不是侵入性思维。


一些高度结构化的日常流程也常被误判。例如:


  • 固定顺序进食;


  • 严格遵循特定步骤完成任务;


  • 重复观看同一节目;


  • 反复触摸特定材质。


这些行为看起来像强迫仪式,但其驱动力可能是感觉可预测性、效率需求或者情绪调节而非焦虑。


讲者还提到,很多ASD个体会对某些领域形成极其深入的兴趣,如心理学、健康、书籍、超级英雄、化妆、音乐等。这些兴趣本身符合年龄特点,因此容易被忽视,但其沉浸程度可能远高于普通兴趣。讲者认为,这类兴趣通常与身份认同、自我调节及稳定感有关,不一定属于病理性。


一些患者还会长期反复思考公平、对错和不公正问题。这类「道德与正义相关认知循环」容易被误认为道德型OCD,但讲者认为,其核心很多时候是价值观驱动,而非非理性恐惧。


ERP需要「神经多样性调整」

讲者认为,暴露与反应预防疗法(ERP)仍是OCD最核心的干预方式。ERP的基本原则包括识别强迫观念与强迫行为、建立暴露层级、进行现实暴露或想象暴露,并练习在触发情境下抵抗强迫行为。


然而,ASD共病OCD时,ERP并不能简单照搬传统模式。最重要的一点在于,治疗师必须更加仔细地区分「真正的强迫行为」和「具有调节功能的ASD行为」,如例行流程、内隐性自我刺激、感觉寻求等,如果本身具有稳定和调节作用,就不应被机械地视为暴露目标。


报告总结了ERP在ASD患者中的几个重要调整方向:


  • 使用更具体、更直白的语言;


  • 增加视觉辅助与书面材料;


  • 更慢的治疗节奏;


  • 更高频率的重复练习;


  • 避免感觉与情绪过载;


  • 更重视执行功能支持;


  • 更关注生活质量与自主性。


讲者还提到,对于ASD患者而言,与其强调「单纯忍受不确定性」,不如更具体地解释某个训练为什么有意义,以及它如何帮助患者实现自身目标。此外,家庭参与及家属心理教育在ASD共病OCD的治疗中非常重要。


「神经多样性肯定式照护」

讲者反复提及「神经多样性肯定式照护」(neurodivergent-affirming care)这一概念,并认为如果治疗忽视神经多样性特点,可能导致焦虑增加、耗竭、情绪崩溃、治疗联盟受损、功能下降、抑郁与创伤风险增加、自杀风险增加等不良后果。临床实践中,需要更多关注患者真实的感觉体验、沟通方式以及环境需求,而不是简单要求其「像普通人一样」。


很多时候,医生真正需要做的,并不是消除所有重复行为,而是识别:


  • 哪些行为正在维持症状;


  • 哪些行为实际上帮助患者维持稳定;


  • 哪些支持属于必要的支持;


  • 哪些「配合」实际上正在强化强迫。


精神科临床中,很多决策并不存在绝对清晰的边界。也正因此,讲者将ASD与OCD的交叉地带称为「灰色地带」,并反映在了讲题的标题中。如何在这些灰色地带中更好地理解患者、识别行为功能,并据此调整治疗策略,正是这场报告希望传递给临床医生的核心信息。(终)





信源:Autism Meets Obsessive-Compulsive Disorder:A Psychiatrist’s Guide to Differentiating and Empowering the Diagnostic and Treatment Gray ZoneAmerican Psychiatric Association (APA) 2026 Annual Meet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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