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蒋哲轩，山西医科大学口腔医学院；余飞燕，山西医科大学口腔医院

龋病是在以细菌为主的多种因素影响下，发生于牙体硬组织的一种慢性进行性破坏性疾病。龋病病因的四联因素是菌斑、宿主、饮食和时间。龋病作为最常见的口腔细菌性疾病，影响口腔微生态的平衡。人类口腔含有超过700 种不同的微生物，这些微生物从生理性组合到病理性组合转换是导致龋病的主要原因。

龋病的潜在致病菌包括变异链球菌( Streptococcusmutans，Sm) 、乳杆菌属( Lactobacillus) 、放线菌属( Actinomycetes)等产酸耐酸菌。口腔微生物不仅影响口腔健康，而且在神经系统疾病的发生发展中也具有重要的作用。横断面研究、流行病学调查及一些动物实验发现龋病与神经系统疾病存在相关性：一方面神经系统疾病可能通过口腔微生物因素及宿主因素增加龋病风险，另一方面龋病的发生亦可能影响神经系统疾病的进展与预后。

近年来，越来越多的研究表明，阿尔茨海默病( Alzheimer＇s disease，AD) 、帕金森病( Parkinson ＇s disease，PD) 、脑瘫( cerebralpalsy，CP) 等神经系统疾病与龋病有关。针对龋病与神经系统疾病相关性的研究不仅为龋病风险评估提供全面的考量，也可为神经系统疾病的防治提供参考。

1.龋病和AD

AD 是一种进行性神经退行性疾病，通常以初始记忆障碍和认知能力下降为特征，最终影响行为、言语、视觉空间定向和运动系统，也是最常见的痴呆形式。其最突出的特点是β 淀粉样蛋白在大脑皮层外异常聚集形成淀粉样斑块，以及tau 蛋白过度磷酸化导致的神经元纤维缠结。

随着更多流行病学、临床及基础研究的深入开展，目前龋病被认为是一种多微生物导致的感染性疾病。口腔微生物群的脑部入侵、炎性细胞因子水平升高和AD 之间存在关联。口腔微生物群及其代谢物可以从其生态位逃逸，通过心血管系统进入大脑，破坏血脑屏障和淀粉样蛋白前体蛋白加工，直接促进AD 的发展。AD 患者尸检显示，AD 患者大脑中放线菌属、乳酸菌属和链球菌科的数量显著增加。

口腔微生物不仅仅能穿过血脑屏障并损害中枢神经组织，也可以通过三叉神经或嗅觉系统进入中枢神经系统。微生物及其代谢物通过表达炎症介质，如白细胞介素-1 和肿瘤坏死因子( tumor necrosis factor，TNF) 等，引起温和但持续的免疫反应，导致神经炎症激活，最终造成突触缺陷、神经元死亡和认知障碍。

龋病是AD 的风险因素，可能与Sm 的内毒素能穿过血脑屏障有关。有前瞻性队列研究探索老年人口腔健康与认知障碍之间的关联，发现龋齿与老年人记忆力、注意力和语言流畅性差相关。与健康成人相比，AD 患者中链球菌科的富集可能会增加对龋齿的易感性，这表明评估口腔微生物群失调可以帮助识别AD 患者。

近期的一项研究使用孟德尔随机化方法分析了DMFS( 龋齿、缺失和填充牙齿表面的总和) 对大脑皮质结构的影响，发现龋齿会减少BANKSSTS 的大脑皮质厚度。而BANKSSTS 是对语言相关功能至关重要的大脑皮质区域，也是AD 中受影响最大的大脑区域。这一发现表明了从龋齿到大脑退化的病理生理学联系，从而强调了口腔-脑轴的存在。

根据目前的观察结果，初步推测龋病可能在AD 的发生和发展中发挥关键作用。在Sm 细胞表面的粘附素抗原P1 与特定蛋白结合后，可通过纤维化过程生成淀粉样聚集体，并引发淀粉样蛋白沉积。鉴于AD 无法修复的病理变化，该疾病的早期诊断具有至关重要的预后意义。因此，未来的研究可侧重于致龋菌和AD 的双向联系，以期为AD 的防治策略提供切入点。

2.龋病和PD

PD 是仅次于阿尔茨海默病的第二大常见神经退行性疾病，其发病机制尚未阐明。临床上，PD 主要表现为运动迟缓、震颤等运动症状和疼痛、认知功能障碍等非运动症状。此外，PD 患者还会出现口干症、流涎、口腔灼热感、牙周病、龋齿和颞下颌关节疾病等一系列口腔颌面部疾病。当帕金森病进展时，口腔和吞咽功能下降，身体运动功能恶化。

大多数研究表明PD 患者较健康对照者患龋率显著增加。PD 患者口腔卫生状况较差、唾液减少、牙菌斑增加、缺牙的发生率增加、残根数更多、平均生物膜指数增高。一项系统评价指出，PD 患者的口腔健康可能与疾病的严重程度和药物使用有关。PD 患者的糖和甜食摄入量明显高于正常人，而与之相关的多巴胺奖励机制可能是导致PD 患者龋齿患病率高的原因。

有研究者发现，在PD 患者的唾液中存在的变异链球菌( 7.4×105 CFU/mL) 高于对照组( 5.8×105 CFU/mL)( P＜0.03) ，而且乳酸菌在PD 患者的全唾液中( 7.0×104 CFU/mL)比对照组( 4.3 × 104 CFU/mL) 更为普遍( P＜ 0.01)。Fleury等研究早中期PD 患者口腔微生物群的组成情况，发现变异链球菌、乳酸杆菌和放线菌在PD 患者牙菌斑和唾液中的相对丰度较对照组高。以上实验结果说明PD 患者口腔生物膜的成分发生了变化，这可能是导致PD 患者患龋齿的原因。

值得注意的是，目前大多数研究仅关注PD 对龋病的单向影响，而PD 患者中的口腔炎症可能在口腔健康状况不佳之前出现。因龋病导致的口腔微生物组改变以某种方式与PD 的发病机制有关，但其潜在联系有待深入探讨。口腔菌群失调、炎症与PD 发病机制的关系需要进一步研究。

3.龋病和CP

CP 是一种永久性神经系统疾病，通常伴有癫痫、继发性肌肉骨骼咀嚼障碍以及感觉、知觉、认知、沟通和行为障碍，是导致儿童严重身体残疾的最常见原因。据估计，每1000 例活产儿中平均会有1.5 ～ 3.0 例CP 患儿。多项研究表明，CP 儿童的龋齿患病率和严重程度很高。

一项关于CP 儿童龋齿和DMFT 平均值的系统评价和荟萃分析结果显示，大约一半以上的CP 儿童患有龋齿。与健康对照组相比，CP 儿童唾液中Sm 对数值升高，唾液流速、缓冲能力显著降低( P＜0.0001)。另外，研究发现脑瘫儿童中存在的与龋齿相关的核心微生物群包括普雷沃氏菌、异种菌属、放线菌属、卡通菌属和链杆菌属。细菌代谢物可能会加剧CP 儿童的神经系统症状，尤其是在大脑发育年龄。

这些发现强调了口腔-脑轴在神经系统疾病中的重要性。根据现有的证据，导致CP 儿童患龋率高的原因可能有：CP儿童因难以咀嚼和吞咽，多食用软质或甜味食物； CP 儿童的身体残疾和认知障碍限制他们自我维护口腔卫生的能力，导致口腔卫生依赖于护理人员的清洁；CP 患者唾液理化特性的影响，如低唾液流速、低pH 值、低抗氧化能力和高唾液酸水平；CP 治疗药物的作用，例如肉毒杆菌毒素A( 一种治疗流涎的药物) 可降低神经受损儿童的唾液pH 值并增加龋齿患病率；社会经济因素( 如家庭收入和父母的教育水平等) 影响CP 儿童及时获取良好的口腔卫生护理。

综上，导致CP 儿童患龋率高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了解CP儿童面临的具体需求和障碍有助于量身定制口腔健康干预措施。临床医生需关注CP 儿童的特殊口腔卫生需求，改善CP 患者的生活质量。同时，研究者需要针对这些风险因素的直接因果关系进行实验设计，阐明不同因素对CP 患者龋齿水平的影响。希望未来更多研究可以帮助填补这一知识空白，并为专业护理人员提供宝贵的见解。

4. 龋病和抑郁症

抑郁症已被认为是当今最普遍的心理健康问题之一，是现代社会的一种常见致残性疾病，负面影响患者的感受、行为和思维方式，降低患者生活质量。其特征是持续至少2 周的悲伤和对以前被认为是愉快的活动失去兴趣，同时无法进行日常活动和任务、无法正常饮食和睡眠。

大多数观察性研究表明抑郁症与龋齿之间存在相关性。一项横断面研究发现中度至重度抑郁的受试者比没有抑郁症的受试者患根部龋齿的可能性高50%，且年龄和性别都没有显著影响。对于35～ 54 岁年龄组的人群，抑郁和龋齿数量显著相关。

在65 岁及以上的人群中，抑郁症的严重程度随着缺失牙齿数量、龋齿数量、口干症患病率的增加而增加。系统评价和荟萃分析结果显示，抑郁症与成人和老年人龋病正相关。现有的证据表明，抑郁症可能是促进龋齿发生发展的因素。首先，抑郁症患者经常出现疲劳或注意力不集中的症状，导致碳水化合物和含糖食物的摄入量增加、自我护理口腔健康的行为减少，最终增加龋齿的风险。

其次，精神药物的副作用也是抑郁症患者龋病风险高的原因。长期使用抗胆碱能药物会减少唾液流量和诱发口干症，并可能抵消氟化物的有益作用。

第三，抑郁症通常会导致免疫力下降，促进口腔菌群的繁殖，从而增加对龋齿的易感性。此外，也有研究者尝试探索龋齿在抑郁症的发病机制中的作用。一项队列研究观察到有龋齿经历的受试者中度/重度抑郁信号和症状的存在更普遍。

Barbosa 等发现相较于持有积极看法的人群，对口腔健康有负面看法的个体患抑郁症的风险显著更高( P= 0.026) 。以上信息提示，龋齿对抑郁症的影响可能是由个体对口腔健康的自我认知介导的。由于抑郁症的发生受到多种社会经济因素的影响，目前该方向的研究尚处于观察假设阶段。未来需要有更多的研究探索龋病影响抑郁症发生的具体机制，为抑郁症的早发现早治疗提供可能的途径。

5. 龋病和脑卒中

脑卒中是指脑血液循环障碍引起的急性脑损伤，患者可能会出现四肢瘫痪、言语丧失、视力受损、无法保持姿势和许多其他神经系统残疾，具体取决于脑损伤的区域。其发病率、死亡率和残疾率高，发病原因和机制复杂，严重影响人们的健康和安全，已成为当今社会普遍的公共卫生问题。多项流行病学实验推测龋齿是缺血性卒中和死亡的独立风险因素。

Sen 等检查了6351 名既往无卒中受试者的龋齿情况，发现与没有龋齿的受试者相比，龋齿≥1 的受试者发生缺血性中风的风险更高，且这种联系不受种族、性别、年龄、教育程度、体重指数、糖尿病、吸烟状况等因素的影响。另外，在实验中还发现，通过定期的牙科护理降低龋齿风险可能有助于预防中风，继而强调了口腔健康在维持脑血管健康方面的重要性。

Ono 等评估了龋齿严重程度与卒中风险之间的关联，发现与早期/中度龋齿组相比，晚期/重度龋齿组的卒中风险显著更高，显示脑卒中风险和龋病严重程度有明显的依赖性关联。当龋齿数量≥4 时，龋齿与脑卒中发生的风险呈正相关。

变异链球菌( Sm) 可能是龋齿影响脑卒中发生发展的关键因素。变异链球菌( Sm) 存在于牙齿表面，其含有胶原结合蛋白Cnm，可抑制血小板聚集和激活基质金属蛋白酶-9。动物研究发现，在易患卒中、自发性高血压大鼠和脑血管内皮损伤小鼠的静脉内注射Cnm 表达的变异链球菌，会加重小鼠的脑出血。

Sm 可以通过刷牙、使用牙线或拔牙等途径诱发菌血症。一旦进入血液，Cnm 阳性变形链球菌可以通过损伤内皮细胞的紧密连接，黏附在剥落的脑血管基底膜上，诱导分泌基质金属蛋白酶-9，最终激活局部炎症； 其还可以直接侵入内皮细胞，导致内皮细胞凋亡，损害血脑屏障完整性并诱发出血。

以上这些发现为揭示口腔微生物及其代谢产物通过免疫微环境重塑及代谢适应介导的生态位逃逸机制奠定了基础。

6. 结语与展望

龋病与多种神经系统疾病存在相关性。龋病诱导和加重神经系统疾病的可能机制为：

其一，神经免疫途径。与龋病相关的致病菌及其代谢产物通过免疫系统诱发神经炎症，长期的神经炎症促进神经元损伤和退化。

其二，循环途径。细菌进入宿主血液诱发菌血症，之后破坏血脑屏障进入中枢神经系统，导致宿主症状加重。例如，由Cnm 阳性变异链球菌造成的血脑屏障功能障碍会干扰宿主大脑内部环境的稳态平衡，导致营养物质和代谢物转运障碍。

然而，目前关于龋病与神经系统疾病关系的研究偏向临床观察，缺乏标准化动物实验模型，实验结果易受混杂因素干扰，并且缺乏强有力的分子生物学证据解释龋病在神经系统疾病发生发展中的作用。

在未来的进一步研究中如何克服这些局限，对研究者提出了更高的要求。龋病的预防和治疗对神经系统的健康至关重要。临床医生应高度重视神经系统疾病患者的口腔卫生，尤其是在龋齿或牙周病的早期阶段，以防止口腔疾病的进一步发展。通过采取口腔卫生措施如定期牙科检查、刷牙、使用牙线和限制含糖食物和饮料等，可以减少龋病的发生，并可能对神经系统疾病的发展产生保护作用。未来的研究应关注探讨龋病与神经系统疾病之间确切的因果关系，评估龋病防治措施对神经系统疾病进展的影响，为开发针对龋病患者的神经保护性干预措施提供新思路。

来源：蒋哲轩,余飞燕.龋病与神经系统疾病关系的研究进展[J].临床口腔医学杂志,2025,41(04):250-2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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