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性胰腺炎是由多种因素诱发胰酶在胰腺内异常激活，进而导致胰腺组织水肿、出血甚至坏死的炎症反应性疾病。部分患者在急性期后可出现胰腺内外分泌功能受损，且该损害在症状缓解后仍可持续存在，显著增加糖尿病、营养不良及骨质疏松等远期并发症的发生风险。目前认为，急性胰腺炎后内分泌功能损害的机制涉及应激与炎症反应、胰腺组织受损、免疫调节异常及内分泌调控紊乱等多个环节，临床可通过血糖、应激性高血糖比值、C肽及胰岛素等指标进行评估；而外分泌功能损害则以胰腺组织受损为主要机制，检测方法包括直接法（如胰泌素刺激试验）和间接法（如粪弹性蛋白酶⁃1测定）。本文就急性胰腺炎后胰腺内外分泌功能损害及其检测方法的研究进展进行综述，旨在提高对该疾病的认识，为临床早期识别与干预提供参考，从而改善患者长期预后。

急性胰腺炎（acute pancreatitis， AP）是临床常见的消化系统急症，其发病机制为多种因素导致胰酶在胰腺内异常激活，继而引发胰腺组织水肿、出血甚至坏死的炎症级联反应。研究证实，部分AP患者在急性期后可出现胰腺内外分泌功能受损，且该损害在症状缓解后仍可持续存在，显著增加糖尿病、营养不良及骨质疏松等并发症发生风险。目前，AP后内分泌功能可通过血糖、应激性高血糖比值、C肽和胰岛素等指标进行评估；外分泌功能则可采用直接检测法（如胰泌素刺激法等）和间接检测法（如粪弹性蛋白酶⁃1测定）等进行评估。然而，关于AP后内外分泌功能损害的核心机制尚未阐明，临床上亦缺乏标准化的检测与评估体系，严重制约了患者的预后评估与长期管理。为此，本文就AP后内外分泌功能损害的研究进展进行系统综述，以期为临床实践提供参考。

一、内分泌功能损害的发病率与危险因素

AP后内分泌功能损害按病程阶段可分为急性期应激性高血糖（stress hyperglycemia， SHG）和急性胰腺炎后糖尿病（post⁃acute pancreatitis diabetes mellitus， PPDM⁃A）。SHG是指无糖尿病病史的个人在炎症刺激、应激反应或内分泌紊乱等因素诱发下出现的一过性血糖升高，多随原发病控制与应激状态缓解而逐渐恢复。文献报道SHG的发生率为8.7%~70.0%，不同研究间结果的差异可能与纳入病例的病情严重程度不一有关。PPDM⁃A的发生率为5.0%~60.2%，各研究异质性较大，可能源于纳入人群的疾病严重程度、病因构成及随访周期的差异；此外，部分研究将糖耐量异常者纳入统计亦可能导致检出率偏高。SHG和PPDM⁃A均可增加患者远期不良预后风险，因此临床应重视明确相关危险因素，深入探索其致病机制，并加强对AP患者血糖的随访监测，以实现早期识别与干预。研究发现，AP患者发生糖尿病的风险较既往无AP病史者高出2倍以上。国内最新诊疗指南已将AP病程、病情严重程度、糖尿病家族史及高脂血症等列为PPDM⁃A的重要危险因素。研究显示，重症急性胰腺炎（SAP）患者的糖尿病发生率（约39%）显著高于轻症急性胰腺炎（MAP）患者（约14%），酒精性AP（28%）亦高于胆源性AP（12%）。Lv等基于一项纳入6 009例首次AP发作患者的多中心回顾性队列研究证实，SHG、高脂血症、非酒精性脂肪肝病及胰腺炎反复发作均为PPDM⁃A的独立危险因素。一项纳入152例AP患者的前瞻性队列研究发现，AP发作后6、12、18和24个月糖尿病累积发病率分别为3.3%、7.2%、9.2%和11.2%。此外，研究指出PPDM⁃A患者发生冠心病、脑血管疾病和外周动脉疾病的风险分别为2型糖尿病患者的1.6倍、1.4倍和1.3倍，并严重影响患者生活质量。

二、内分泌功能损害的机制

目前，AP后胰腺内分泌功能受损的具体机制尚未完全阐明，现有研究主要涉及以下几个方面：

1.应激与炎症反应：AP早期机体全身应激反应激活，促使升糖激素分泌增加，同时抑制胰岛β细胞功能，引发胰岛素抵抗。此外，高血糖环境可诱导单核⁃巨噬细胞发生氧化应激，释放IL⁃1、IL⁃6等炎症因子，直接损伤胰岛细胞功能，并通过JAK/STAT信号通路加重胰岛素抵抗。

2.胰腺组织损伤：AP急性期胰腺充血、水肿甚至坏死可直接导致胰岛α细胞受损，胰高血糖素释放增加；随着病程进展，胰腺组织发生不可逆重塑，胰岛被纤维组织包裹、微循环受阻，影响胰岛素和胰高血糖素的分泌，并导致胰多肽、生长抑素等调节激素的分泌紊乱。临床数据显示，MAP患者PPDM⁃A发生率为23.2%，而SAP则高达56.4%，提示胰腺组织损伤程度与内分泌功能损害密切相关。动物实验亦证实，AP模型大鼠随病程延长，胰岛β细胞分泌颗粒减少，胰岛素合成与分泌能力呈进行性下降。

3.免疫调节异常：特定微小RNA（microRNA， miRNA）在AP中发挥重要调控作用。研究发现，miR⁃155的异常高表达可通过靶向抑制细胞因子信号抑制因子⁃1，升高Th17/Treg细胞比值，加剧胰腺炎症和胰岛细胞损伤；而抑制miR⁃155表达则可逆转Th17/Treg失衡，降低炎症因子水平，显著改善胰腺病理损伤。

4.内外分泌功能调节紊乱：胰腺内外分泌系统不仅在解剖学上紧密毗邻，在功能上也存在相互调控关系。相关研究提示，胰腺外分泌功能不全（pancreatic exocrine insufficiency， PEI）可能通过影响肠⁃胰岛素轴，引起胰高血糖素样肽⁃1和葡萄糖依赖性促胰岛素多肽分泌减少，从而导致血糖升高。另有研究认为，PEI患者肠道菌群发生改变，体内持续存在的低度炎症可诱发胰岛素抵抗，进而促进糖尿病的发生。

三、内分泌功能损害的检测

胰腺内分泌功能可通过检测血糖、应激性高血糖比值（stress hyperglycemia ratio， SHR）、C肽及胰岛素等指标进行辅助评估。

1.血糖：血糖是反映胰岛功能最直观的指标，动态血糖监测对早期识别内分泌功能异常具有重要价值。AP急性期血糖升高多为应激性，通常在发病14 d左右逐渐回落，但若血糖持续升高或显著升高，则提示胰腺内分泌功能可能存在不可逆损伤。一项纳入788例无糖尿病病史AP患者的研究显示，入院48 h内最高血糖浓度>11.1 mmol/L是AP远期血糖受损或发生糖尿病的独立危险因素（OR=80.6，95%CI 14.9~435.9）。Van den Berghe等的一项随机对照研究进一步证实，AP患者血糖水平与病情严重程度呈正相关，采用胰岛素强化治疗可降低危重患者死亡率与并发症发生率。

2. SHR：SHR是评估急性疾病或应激状态下患者血糖升高程度的指标，可排除基线血糖的干扰，更精准地反映应激状态下的血糖变化。Li等研究发现，SHR与AP患者短期及长期死亡率呈U型关联，拐点为0.96，偏离该值则不良预后风险显著升高。与单纯血糖检测相比，SHR能更有效地区分一过性应激性高血糖与潜在永久性胰岛功能损伤。

3. C肽：C肽半衰期较长且不受外源性胰岛素干扰，能客观反映胰岛β细胞的分泌储备功能。Lv等的多中心研究显示，AP急性期空腹C肽<0.8 ng/ml者，1年后PPDM⁃A发生率达57.3%，显著高于C肽≥1.2 ng/ml者（12.1%），提示急性期C肽水平可作为PPDM⁃A的早期预测指标。

4.胰岛素和胰淀素：胰岛素可直接反映β细胞功能状态，但易受外源性胰岛素及胰岛素抵抗因素的干扰。胰淀素是由胰岛β细胞分泌的一种肽类激素，可抑制胰高血糖素分泌、延缓胃排空，与胰岛素协同调控血糖。Pendharkar等的横断面研究发现，AP后葡萄糖代谢异常患者的空腹胰淀素水平显著升高（P=0.047），且与胰岛素水平呈正相关，二者联合检测可更全面地反映β细胞功能，提高内分泌功能评估的准确性。

5.胰高血糖素：胰高血糖素是由胰岛α细胞分泌的重要升糖激素。Donowitz等的研究证实，初发AP患者急性期基础胰高血糖素水平可达正常人群的9倍。AP急性期胰高血糖素升高可通过抑制胰酶合成加重胰腺功能紊乱，进而增加PPDM⁃A的发生风险。

四、内分泌功能损害的治疗

AP相关内分泌功能损害的治疗以急性期控制炎症、预防胰腺进一步损伤为基础，同时需维持血糖稳态、保护残余胰岛功能，以降低远期并发症风险。研究显示，PPDM⁃A患者血糖波动性大，确诊后5年内需要胰岛素治疗的比例显著高于2型糖尿病患者，提示临床上应加强对此类患者的血糖监测与管理。相关诊疗指南指出，PPDM⁃A患者首选二甲双胍降糖，血糖控制不佳时可联合其他降糖药物，但目前不同降糖方案的有效性和安全性仍缺乏高质量循证证据。Viggers等开展的队列研究显示，PPDM⁃A患者启动胰岛素治疗的时间早于普通2型糖尿病患者；但长期使用胰岛素治疗易诱发低血糖，同时增加复发性急性胰腺炎和慢性胰腺炎的发病风险。二肽基肽酶Ⅳ抑制剂因存在胰腺炎复发风险，不推荐用于PPDM⁃A患者；胰高糖素样肽⁃1受体激动剂虽降糖效果显著，但其减重作用明显且胃肠道不良反应频发，在合并PEI或营养状况较差的患者中应谨慎使用。因此，临床医师应结合患者病情个性化制定用药方案。未来仍需开展大样本、长期随访研究，进一步明确PPDM⁃A的个性化治疗策略。

五、外分泌功能损害的发生率与危险因素

AP后外分泌功能损害多为暂时性，可随胰腺修复而逐渐恢复，但部分患者可进展至PEI。PEI是指各种原因引起的胰酶分泌不足或分泌不同步而导致患者出现消化吸收不良等症状的综合征，临床多表现为食欲不振、腹胀、腹痛等。现有数据显示，AP后PEI的发生率为24%~40%。一项纳入49项研究的荟萃分析发现，AP患者住院期间PEI的发生率为62%（95%CI 39%~82%），随访36个月后降至35%（95%CI 27%~43%），提示约1/3的患者在长期随访中仍持续存在PEI。目前针对AP患者外分泌功能损害的临床研究较少，现有证据表明，酒精性AP、SAP以及既往接受过胰腺坏死组织清创术的患者PEI发生率更高。Hollemans等纳入26项研究共1 305例AP患者的荟萃分析显示，酒精性AP中PEI发生率为22.7%，显著高于胆源性（10.2%）及其他病因所致AP（13.4%）；MAP患者PEI发生率为19.4%，而SAP患者为33.4%；接受过胰腺坏死组织清创术的患者PEI患病率约为保守治疗者的3倍。PEI患者常因脂肪泻、体重减轻和腹部不适等症状影响生活质量，长期微量营养素和脂溶性维生素缺乏可导致骨质疏松、肌少症等营养不良相关并发症。研究发现，PEI患者的体重指数和肌肉量均低于健康人群，且53%的患者合并维生素D缺乏。Parhiala等对19例PEI患者进行4~5年随访发现，PEI与维生素E缺乏及肌少症密切相关。因此，AP后应重视外分泌功能的检测，以便早期干预，预防远期营养不良相关并发症的发生。

六、外分泌功能损害的机制

AP后外分泌功能损害的的具体机制尚未明确，目前认为主要与胰腺实质受损有关。腺泡细胞是胰酶分泌的主要功能细胞，AP时胰酶过早激活引发胰腺自溶，导致腺泡细胞凋亡和坏死。MAP患者腺泡细胞损伤多为暂时性，可通过再生修复；而SAP患者腺泡细胞大量坏死且无法完全再生，胰腺组织发生不可逆重塑，导致外分泌功能永久性下降。除胰腺实质受损外，AP导致的胰腺萎缩及结构改变引起胰管阻塞也可能是PEI发生的相关机制。

七、外分泌功能损害的检测

胰腺外分泌功能的检测方法主要分为直接检测法和间接检测法。有学者建议AP患者可每6~12个月监测1次粪弹力蛋白酶（faecal pancreatic elastase， FE⁃1）水平，SAP患者在病情缓解后亦应行PEI的间接检测。

1.直接检测法：直接检测法是评估胰腺外分泌功能最直接且客观的手段，主要包括胰泌素⁃胆囊收缩素试验、内镜下胰腺功能检测及胰泌素⁃胰胆管磁共振显像（secretin⁃enhanced magnetic resonance cholangiopancreatography，S⁃MRCP）等。前两种方法通过注射胰泌素和（或）胆囊收缩素刺激胰腺分泌，再通过十二指肠引流管或内镜收集并测量胰液分泌量及成分。其中，胰泌素⁃胆囊收缩素试验是诊断PEI的金标准，其灵敏度和特异度均超过90%。S⁃MRCP为无创性直接检测方法，通过静脉注射促胰泌素后动态监测胰液分泌及胰管形态，兼具形态学与功能评估价值。但上述方法均需注射激素，检查成本高且操作复杂，同时大部分直接检测方法为侵入性操作，因此在临床上开展受限。

2.间接检测法：间接检测法包括FE⁃1测定、72 h粪便脂肪定量分析及脂肪吸收系数（coefficient of fat absorption， CFA）测定、¹³C⁃混合甘油三酯呼气试验等。72 h粪便脂肪定量分析通过计算CFA间接诊断胰腺外分泌功能，该检查要求患者在检查前连续5 d定量摄入含有100 g脂肪的标准餐，并收集此后72 h内的全部粪便。该方法特异度和灵敏度较高，但操作繁琐，临床较少应用。FE⁃1检测是目前首选的无创诊断方法，因其可行性和特异性高而在临床广泛应用；此外，FE⁃1在肠道内具有高度稳定性，即使在胰酶替代治疗（pancreatic enzyme replacement therapy， PERT）情况下仍能有效评估胰腺功能。然而，FE⁃1对轻度PEI的敏感性偏低，且腹泻患者因粪便稀释易出现假阴性结果。¹³C⁃混合甘油三酯呼气试验敏感度较高，但需多次收集呼气样本且患者需长时间禁食，临床应用受限。

八、外分泌功能损害的治疗

我国指南建议，患者一旦确诊PEI，应立刻启动PERT；对于临床高度怀疑PEI者，可试验性给予PERT 4~6周。对于存在广泛胰腺坏死的AP患者，建议在恢复饮食后即予PERT。临床出现脂肪泻、FE⁃1<100 μg/g或存在严重营养不良的AP患者，亦应考虑PERT。各指南推荐的胰酶制剂初始服用剂量略有差异，我国PEI诊疗规范推荐成人初始剂量为25 000~40 000 IU脂肪酶/餐，且所有指南均支持初始剂量无效时逐步增加剂量。研究显示，患者在进食过程中服用胰酶效果更佳。PERT总体耐受性较好，不良反应少见，主要包括恶心、腹泻、便秘等胃肠道症状。对于足量PERT后症状仍未改善者，可考虑联合质子泵抑制剂以改善十二指肠pH环境，提高胰酶活性。临床应根据患者胃肠道症状及营养状况动态调整用药方案。

综上所述，AP发病率呈逐年上升趋势，其继发的胰腺内外分泌功能损害发生率较高，远期出现的糖代谢紊乱、营养不良、骨质疏松等并发症显著降低患者的生存质量。现阶段研究仍存在以下局限：第一，AP后内外分泌功能损害的机制尚未完全阐明；第二，外分泌功能检测尚缺乏兼顾便捷性与灵敏度的标准化筛查手段，难以实现早期亚临床损伤的识别；第三，目前尚无针对AP后胰腺功能损害的规范化随访与个体化治疗方案。未来应通过更多基础实验及大样本临床研究，深入探索发病机制，优化检测方法，建立系统化的监测方案及个体化干预策略，以期实现早期诊断与精准治疗，改善患者长期预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