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病因差异
在西方国家,BCS最主要的病因为肝静脉血栓形成。荟萃分析显示,全球BCS年发病率约为1/1000 000,患病率约为11/1000 000。研究表明,超过80%的西方BCS患者可检出至少1种明确的血栓形成危险因素。其中,
除MPN外,
我国BCS病例分布具有明显的地域聚集性,约80%的患者集中于河南、山东、北京、江苏和安徽等地区;除北京外,多位于
与西方以肝静脉血栓形成为主不同,中国BCS更常见的解剖学基础为下腔静脉肝后段膜性阻塞,表现为隔膜样或纤维性狭窄,并常合并肝静脉受累,形成混合型阻塞。关于膜性阻塞的成因,既往研究推测其可能与特定社会经济与环境因素(如贫困、感染负担及卫生条件较差等)相关,并通过慢性炎症、血管损伤及异常修复参与隔膜形成;但目前证据质量有限,相关机制仍需更高质量研究进一步验证。
同时,我国BCS患者的血栓危险因素谱亦与西方存在差异。Wang等报道国内BCS患者JAK2 V617F突变率为2.37%;Fan等的研究显示,BCS患者合并MPN比例仅为6.3%,其中JAK2 V617F突变率为3.5%、CALR突变率为2.2%,显著低于西方人群。相对而言,高同型半胱氨酸血症及亚甲基四氢
综上所述,中国BCS以下腔静脉膜性阻塞及混合型阻塞为主要解剖类型,常伴代谢相关易栓因素,而MPN相对少见;这一独特的疾病谱提示,其诊断与治疗策略应充分结合本土流行病学特征,形成区别于西方的临床路径与管理重点。

2诊断分型与临床表现的差异
BCS的诊断分型与临床表现存在显著地域差异,主要反映了不同地区人群在病因谱及病变解剖类型上的不同。根据我国2017年《布‑加综合征亚型分型的专家共识》,BCS按解剖学阻塞部位可分为肝静脉阻塞型、下腔静脉阻塞型及混合型。总体而言,西方国家以肝静脉型更为常见;而在中国等东方国家,下腔静脉型与混合型的比例明显更高。分型构成的差异进一步影响症状谱及并发症特征,从而形成不同的临床表型。
西方国家BCS多以肝静脉受累为主,其临床表现与肝窦压力短期内升高及继发门静脉高压密切相关。患者常呈急性或亚急性起病,典型表现包括右上腹疼痛、进行性肝肿大伴触痛以及腹水等门静脉高压相关症状。部分患者病情进展迅速,可出现

注: a,肝静脉阻塞引起的严重腹水;b,因下腔静脉阻塞导致的腹壁静脉曲张;c,下腔静脉阻塞所致双下肢皮肤色素沉着。
图1 BCS患者的临床表现
中国BCS患者以下腔静脉肝后段膜性阻塞及混合型阻塞更为常见,病程往往呈慢性、渐进性。其临床表现具有“双重负荷”特征:一方面存在门静脉高压相关表现,另一方面合并体循环静脉回流受阻。下腔静脉或肝静脉回流受限可导致慢性肝淤血,并促进奇静脉、半奇静脉及腹壁浅静脉等侧支循环的建立。门静脉高压相关表现(如腹水、
综上所述,东西方BCS在分型构成与临床表现上的差异可为鉴别诊断提供重要线索:对于以急性门静脉高压为主要表现的病例,应优先考虑肝静脉型BCS(西方常见);而对于同时具备慢性门静脉高压与体循环淤血体征的患者,则应高度警惕下腔静脉型或混合型BCS(东方常见)。在临床实践中,将地域流行病学特征与个体症状体征相结合,有助于实现更早期、更精准的分型诊断与治疗决策。

3治疗策略的差异
BCS的治疗策略选择高度依赖于病变解剖类型、病因背景及患者整体状况,中西方在治疗理念与技术路径上呈现出系统性差异。
介入治疗已成为BCS治疗体系中的关键环节,但中西方在首选技术路径与升级策略上存在显著差异。国外指南多推荐阶梯式治疗策略:从药物治疗(以抗凝为基础)开始,若效果不佳则升级至介入治疗[如肝静脉再通/支架置入或经颈静脉肝内门体分流术(TIPS)],终末期患者考虑

注: a,术前:CT提示肝脏肿大、腹水,同时伴有黄疸;b,术中:从下腔静脉穿刺门静脉左支根部,直接门静脉造影显示门脾静脉通畅,血流缓慢,测门静脉压力梯度为23 mmHg;c,术中:成功建立TIPS分流道后,造影证实血流速度明显加快,门静脉压力梯度降至10 mmHg;d,术后随访:术后1个月CT显示肝脏形态显著改善,腹水完全消失。CT,计算机体层成像;TIPS,经颈静脉肝内门体分流术。
图2 TIPS治疗肝静脉型BCS的流程与疗效
在中国,鉴于下腔静脉膜性阻塞、短段狭窄及混合型病变比例较高,经皮腔内血管成形术(PTA)常可直接恢复生理性流出道,具有起效快、创伤小和恢复快的优势。对于球囊扩张后存在明显弹性回缩或再狭窄风险较高的患者,临床上更倾向于置入支架以维持长期通畅。Wang等的研究表明,在短段狭窄患者中,支架置入联合血管成形术在预防再狭窄方面优于单纯血管成形术,且安全性良好,可作为一线介入策略之一。多项国内研究也证实,PTA在中国BCS患者中具有良好的中远期疗效,并有研究报道再通治疗的长期生存结局较佳(如5年生存率>90%),为“再通优先”的治疗路径提供了重要依据(图3)。

注: a,术前:CT三维重建显示肝脏肿大、淤血,下腔静脉近心端狭窄、远心端扩张;b,术中:静脉造影证实狭窄处为完全闭塞,血流中断,并可见扩张的侧支血管,测压为25 mmHg;c,术中:使用造影导丝硬头端锐性开通下腔静脉闭塞处,交换成硬导丝,使用球囊(直径24 mm)对闭塞段进行扩张;d,术后:复查造影显示下腔静脉血流通畅,侧支血管消失,压力降至9 mmHg。CT,计算机体层成像;PTA,经皮腔内血管成形术。
图3 下腔静脉型BCS的PTA治疗过程
总体而言,中国BCS的介入治疗更强调“疏通再通”(恢复生理性肝静脉/下腔静脉流出道),而西方则更注重“分流减压”(通过TIPS降低门静脉压力)。这两种策略的差异本质上反映了不同地区最常见病变类型的特点:膜性/短段狭窄更适合再通治疗;而广泛血栓性阻塞再通困难、病情进展迅速时,分流治疗往往更具可行性与时效性。
当介入治疗失败或不适用时,外科手术仍是重要的补充治疗手段。在西方国家,由于TIPS技术成熟且应用广泛,传统外科门体分流术的使用已明显减少。目前外科手术主要用于以下情况:合并需要外科处理的高位下腔静脉阻塞、介入治疗不可行或失败的病例,或作为肝移植前的过渡性或联合治疗方案。肝移植仍是终末期BCS的最终救治手段。国外研究报道肝移植后10年生存率可超过76%,但也提示移植后需高度警惕血栓复发风险,患者通常需要长期甚至终身抗凝治疗。
在中国,外科治疗同样主要用于介入治疗失败或风险极高的复杂病例。由于部分患者存在长段下腔静脉闭塞或复杂混合型病变,介入开通难度大、围手术期风险高,此时外科减压或重建手术(如隔膜切除、血栓清除联合血管成形,以及门体/腔房分流等)仍可在改善症状与延长生存方面发挥重要作用。但随着介入技术对复杂/长段闭塞病变处理能力的提升,外科手术的适应证总体呈缩小趋势。国内共识也强调:介入治疗为主要手段,外科手术作为介入失败或无法开通者的补充。与西方相似,肝移植是我国终末期BCS患者的重要最终选择,适用于严重肝功能衰竭、不可逆肝硬化或合并肝肺综合征等严重并发症的患者。
药物治疗,特别是抗凝治疗,在BCS管理中的定位是中西方差异最为显著的方面之一。西方BCS多以高凝状态与血栓形成为核心病理基础,因此抗凝治疗被普遍视为一线与长期管理的基石,适用于几乎所有无禁忌证的患者,无论其是否接受TIPS、血管成形术或外科手术。通常在确诊后即启动并长期维持抗凝治疗,以抑制血栓进展、降低复发风险,并减少分流道/支架内血栓相关并发症。
在中国,抗凝治疗更多体现为辅助性与个体化特点。其原因在于:我国BCS病因谱中膜性阻塞占比较高,纯血栓性因素相对不突出;对于单纯膜性阻塞且成功完成PTA/支架置入的患者,术后抗凝策略仍缺乏高质量循证证据支持,临床实践存在差异。尽管如此,对于明确合并血栓、存在易栓危险因素或围手术期血栓风险较高的患者,抗凝仍是重要的综合治疗组成部分,常用于术前、术后以降低血栓事件风险,并促进残余血栓控制。此外,针对肝硬化失代偿期的支持与对症治疗(如腹水、静脉曲张出血风险管理等),中西方的总体原则相近。

4总结与展望
东西方BCS在病因学、疾病谱系及诊疗理念方面存在本质差异,呈现出两种不同的疾病模式。西方BCS以MPN等因素引起的肝静脉血栓性阻塞为主要特征,治疗上以抗凝为基础,并在早期考虑实施TIPS治疗。相比之下,中国BCS则以下腔静脉膜性梗阻及下腔静脉/肝静脉混合型病变为典型表现,临床治疗更侧重于血管成形术、支架植入等介入性血管再通技术,并已取得显著疗效(表1)。忽视这些差异、简单套用异地诊疗指南,可能导致病因判断和治疗路径选择的偏差,进而影响临床决策质量。

目前,尽管对BCS已有较为深入的认识,如既往研究提示JAK2 V617F等突变与西方BCS密切相关,但针对其他类型的高凝状态,尤其是中国高发的下腔静脉膜性梗阻的遗传背景与分子机制,仍缺乏系统阐明。未来亟需借助全基因组测序、单细胞测序等前沿技术,在中国BCS人群中开展大规模、高质量的遗传学研究,以识别新的易感基因和关键突变位点,进一步完善对疾病发生机制的理解。
在治疗证据方面,当前许多推荐意见(包括经典的“阶梯式”策略)仍主要基于专家共识和回顾性病例分析,尚缺乏大规模前瞻性随机对照试验的强有力支持。未来应积极推动并组织国际多中心、大样本的随机对照试验,以解决目前仍存在争议的关键临床问题,如TIPS的最佳介入时机和适用人群等。同时,BCS作为一种涉及肝脏、血管、血液、影像学乃至风湿免疫、妇产科和儿科等多学科的复杂疾病,单一学科已难以实现其全程有效管理。跨学科诊疗团队模式将成为提升诊疗质量、改善患者预后的必然选择,并有望形成更广泛的国际共识。
综上所述,对BCS中西方异质性的深入理解,将推动临床实践从“单一化”管理模式,逐步迈向基于分型分层的“多元化”精准诊疗时代。

https://www.lcgdbzz.org/cn/article/doi/10.12449/JCH260403

王祯, 帖君. 布-加综合征病因和诊疗模式的东西方差异[J]. 临床肝胆病杂志, 2026, 42(4): 755-760
来源:临床肝胆病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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