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科时常会遇到这样一些患者：非常焦虑，而且好像对什么药都无法耐受。这些患者很容易被贴上表演型或边缘型人格的标签。

然而，如果这些患者的痛苦并非纯粹的精神心理问题呢？如果患者确实存在免疫或自主神经功能紊乱呢？

肥大细胞活化综合征（Mast cell activation syndrome，MCAS）是一种尚未被充分认识的疾病。该病可造成神经精神症状，如焦虑、脑雾和药物矛盾反应；患者还可能合并体位性心动过速综合征（POTS）、Ehlers-Danlos综合征（EDS）、肠易激综合征（IBS）以及对环境的高敏感性。

在精神医学领域，尤其是在联络-会诊背景下，应首先从一般躯体疾病的角度解释精神症状。识别诸如MCAS的神经免疫驱动因素有助于精神科调整临床思维框架，减少对患者的伤害。

MCAS是一种逐渐受到关注的神经免疫疾病，可通过炎症和组胺驱动的机制导致精神状态不稳。肥大细胞是先天免疫系统的一部分，功能紊乱时会不适当地释放化学介质，导致累及多个器官系统（包括中枢神经系统）的全身症状。

MCAS虽然在精神医学领域尚未得到充分重视，但在变态反应-免疫、风湿、消化等科室正受到越来越多的关注。据估计，可能有1%-17%的人受其影响，女性比例更高。MCAS经常与复杂精神科患者常见的综合征并存，如POTS、EDS、IBS和肌痛性脑脊髓炎/慢性疲劳综合征（ME/CFS）。

精神症状方面，MCAS患者可出现严重的焦虑/惊恐发作、脑雾、情绪波动和人格解体。这些症状通常由食物、环境刺激、激素波动或药物辅料诱发，而这些因素通常超出了精神科常规评估的范畴。

▶ 病例一

女，28岁，因惊恐发作、情绪不稳、自杀意念以及对多种精神科药物不耐受被收入精神科病房。此前的SSRIs治疗加重了她的焦虑。患者还自述有潮红、头晕、关节活动过度等症状。

患者最初被诊断为边缘型人格特质，但在使用羟嗪和法莫替丁后病情有所好转。随后，临床尝试缓慢重新引入舍曲林；尽量减少感官刺激；患者开始追踪自身症状。出院时，患者被转诊接受MCAS和自主神经功能紊乱的评估。

▶ 病例二

女，22岁，自述有惊恐发作、潮红、荨麻疹、腹泻及强烈的恐惧感。这些症状通常在夜间发作，且没有明显的心理诱因。患者曾尝试SSRIs治疗，但焦虑症状反而加剧。

由于怀疑该患者存在组胺反应性，精神科医生给予氯雷他定，嘱患者睡前服用从个体化配制药房（compounding pharmacy）获取的酮替芬，并配合低组胺饮食。3周内，患者的症状显著改善，最终不再符合DSM-5-TR惊恐障碍诊断标准。

MCAS的临床迹象包括：

• 进食、摄入补充剂或服药后，出现惊恐或解离症状；

  
  

• 多种矛盾或夸张的药物反应；

  
  

• 潮红，心悸，消化道症状，对温度高度敏感；

  
  

• 环境反应性与自主神经症状共存。

与其下意识地迅速将上述复杂情况归因于精神疾病，不如去认可患者「自己的身体反应和别人不一样」的想法。此举可能会产生意想不到的积极效果。

精神科可采取以下低风险的支持手段：

• 尝试使用非镇静性的H₁和H₂受体阻断剂，如羟嗪、氯雷他定和法莫替丁；

  
  

• 药物治疗以低剂量起始，缓慢加量；

  
  

• 如有条件，使用个体化配制或不含色素的药品制剂；

  
  

• 避免多药联用，并注意液体药物中的非活性成分。

此外，精神科还可以关注即时、具体的行动，如：

• 创造低刺激环境，如调暗灯光，尽量减少噪音及香氛等；

  
  

• 在发作期间提供调节自主神经系统功能的工具，如冷敷、减少感官刺激等；

  
  

• 将患者对药物的顾虑解读为一种自我保护性的适应，而非抗拒治疗。

将敏感患者标记为「不配合」或「有操纵性」，会对这些患者造成持续的伤害。当精神医学为免疫-大脑相互作用留出一定的空间时，我们就能提供一种更全面、更富同理心的照护模式。精神科不需要正式诊断MCAS即可采取行动。与变态反应-免疫学、风湿病学和/或消化科合作会非常有益，尤其是对那些伴有自主神经、结缔组织和/或消化道症状的患者。

血胰蛋白酶或24小时尿组胺等实验室检查有助于诊断MCAS，但临床只要能关注到患者的这一特殊模式，通常就足以开启经验性的支持治疗。仅仅是对患者痛苦的试探性的接纳，就能为那些长期感到被忽视的患者提供心理支持。

以上建议并非意在削弱对精神疾病本身的重视，而是要扩大我们作为精神科医生的鉴别诊断范围。大脑与免疫系统有着密切的联系；炎症与免疫信号对情绪、认知及行为的影响深远，而我们对其作用机制的认识才刚刚起步。

作为精神科医生，我们的工作不仅仅是治疗诊断系统中的症状和综合征，还要探讨隐藏在它们背后的原因。当高度敏感的患者在多个器官系统遭受困扰时，临床应保持开放态度，考虑中枢神经系统之外的可能性。带着好奇心与谦逊的态度，我们可能会发现，一些最「复杂」的患者恰恰是生理上最能产生敏锐反应的人；只要用对了视角，他们的痛苦就开始变得可以理解。

信源：Burger E. Rethinking Medication Intolerance in Psychiatry. Psychiatric News. 2026 Mar 1;61(3):appi.pn.2026.03.3.1. doi:10.1176/appi.pn.2026.03.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