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肖海明，谷雨丰，边仁杰，李婉，侯悦茹，葛顺楠，空军军医大学第二附属医院神经外科

随着现代神经外科学的发展，颅脑创伤（TBI）病死率已逐渐下降；而颅脑创伤与情感障碍之间的关系日益受到关注。颅脑创伤情感障碍（又称外伤性精神病）是指大脑直接或间接遭受各种外伤而造成脑组织损伤导致的精神活动失调。这类情感障碍不同程度影响患者生活质量，导致日常活动受限、社交能力受损、情绪调节障碍甚至认知功能下降，显著降低患者的生活满意度与幸福感。

目前临床主要关注于颅脑创伤原发性损伤的治疗，而对情感障碍等继发性损伤较为忽视。随着原发性损伤的治疗取得进展，对继发性损伤治愈的需求愈发强烈。因此，对颅脑创伤患者进行早期筛查并及时采取针对性干预措施，对于促进患者康复和提高生活质量具有重要意义。本文拟从颅脑创伤情感障碍的流行病学特征、临床表现、发病机制、诊断与治疗方面进行阐述，以期提高临床对颅脑创伤情感障碍的认识。

1.流行病学特征

近年流行病学调查表明，颅脑创伤情感障碍的发病率显著高于普通人群，不同年龄段情感障碍的发病率存在明显差异。与正常儿童相比，轻型颅脑创伤患儿伤后2年内情感障碍发病率增加34%，4年内行为障碍风险增加37%；特别是10岁以前发生颅脑创伤的患儿，可对其精神健康产生不良影响。而成年颅脑创伤患者伤后12 个月内情感障碍的发病率为23%。

创伤严重程度与情感障碍也存在密切关联：中至重型颅脑创伤患者情感和行为方面的后遗症更具破坏性，还可能经历情绪不稳、冲动、易怒等个性变化，可能导致抑郁和焦虑等情感障碍。一项针对3040 例中至重型颅脑创伤患者为期10 年的调查发现，伤后1年患者认知和运动独立性、社区参与度及抑郁症状严重程度与伤后10 年生活满意度密切相关（P < 0.001）。

与轻型颅脑创伤相比，中至重型颅脑创伤患者发生精神分裂症的风险增加33%。不同性别患者颅脑创伤情感表现、症状特点及其行为方式存在显著差异，女性患儿焦虑（aOR = 1.830，95%CI：1.150 ~ 2.900）和注意力（aOR = 1.890，95%CI：1.090 ~ 3.280）问题的发生率较男性患儿显著增加。一项针对轻型颅脑创伤军人的研究显示，女性患者情感障碍发生率明显高于男性（P < 0.017）。对上述差异的深入理解不仅有助于优化临床评估和干预策略，也为未来研究指明方向，强调精确分层诊疗在治疗与康复过程中的重要性。

2.临床表现

颅脑创伤情感障碍表现形式多样，尤以抑郁症状、焦虑症状和认知功能障碍为主。抑郁症状通常表现为情绪低落、兴趣减退、注意力不集中及睡眠障碍，上述症状在轻型颅脑创伤患者中尤为突出。抑郁症状与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在脑网络分析中显示出明显的交互作用，其机制主要为神经网络的破坏，可影响情绪调节和感知的脑区，突出表现为脑功能连接的减弱和失调，可能是由于创伤后应激障碍相关重新体验症状（如闪回和夜惊）与提供情境信息的功能连接减弱，尤其是在脑默认网络（DMN）中这种功能连接减弱可能加剧抑郁和创伤后应激障碍。

值得一提的是，颅脑创伤后抑郁症状与抑郁症存在一定差异，具体表现为脑功能连接模式的变化，特别是背侧注意网络（DAN）和脑默认网络之间功能连接异常，表现为背侧注意网络-脑默认网络的反相关关系减弱（即网络间抑制不足），导致注意调控与自我参照认知的失衡，这种模式与原发性抑郁症中分散的、多网络功能连接紊乱形成鲜明对比。

颅脑创伤后焦虑症状则表现为多样化的情绪和行为反应。颅脑创伤患者焦虑症状持续较为持久，且在面对日常压力时焦虑症状加重，可能与创伤后情感失调有关。认知功能障碍也是颅脑创伤的常见症状之一，主要表现为注意力、记忆力和执行功能减退。颅脑创伤后患者学习能力和记忆力显著下降，影响日常生活和工作。提示医疗机构应建立系统的针对颅脑创伤情感障碍的基于影像学和实验室指标的筛查机制，特别是对于出院后的颅脑创伤患者，应定期随访评估其心理健康状态，以便及时采取干预措施，对于颅脑创伤情感障碍的防治意义重大。

3.发病机制

既往认为，颅脑创伤情感障碍的发病机制是脑组织的直接损伤所致，可造成神经元损失、神经递质失调、局部脑血流量改变等，进而引发情感和行为的异常反应。随着研究的不断深入，研究者们开始认识到，除明显的物理损伤外，颅脑创伤还会引发更复杂的神经病理学过程如创伤后脑功能连接改变和脑结构变化（脑白质损伤）等，可能是导致颅脑创伤情感障碍的重要机制。

（1）脑功能连接改变：颅脑创伤后小胶质细胞进入活化状态以清除受损细胞和分子残骸，对恢复正常脑组织内环境至关重要。但小胶质细胞亦可能产生神经毒性物质，如活性氧（ROS）及促炎因子［如肿瘤坏死因子-α（TNF-α）和白细胞介素-6（IL-6）］，加剧神经元损伤并影响白质轨道（即脑白质中神经通路）的连接性，导致功能性脑区之间信息传递受阻。颅脑创伤患者在情感调节和行为控制方面的缺陷与其脑区间的功能连接减弱有着直接联系。例如，颅脑创伤患者皮质-纹状体及小脑-纹状体功能连接异常，导致认知、行为和情感障碍。

（2）脑结构变化：颅脑创伤后脑结构变化主要体现在灰质体积减少和白质结构完整性破坏两方面。颅脑创伤患者额叶和颞叶灰质体积显著减少，上述区域与情绪和行为调节密切相关，灰质体积减小患者伤后常出现抑郁、焦虑、创伤后应激障碍、情绪失调及情感淡漠或减退等情感障碍。

而颅脑创伤造成的神经元长轴白质纤维束损伤会导致白质退化，影响脑区之间长距离信息传递，白质纤维束的断裂和变性会导致被连接区域的营养不良和萎缩，进而引发灰质体积减少。当多个区域灰质萎缩时，这些区域的功能连接显著减弱，导致整体脑网络的协调失效，可能导致情绪调节能力下降，从而增加焦虑和抑郁风险。提示深入研究脑结构改变与情感障碍的关系，可为颅脑创伤后的治疗提供新的视角和潜在的干预靶点。

4.诊断

目前，颅脑创伤情感障碍的诊断主要依据临床评估量表，因为疾病症状多样，涉及的心理学量表种类繁多，如汉密尔顿抑郁量表（HAMD）、汉密尔顿焦虑量表（HAMA）、7条目广泛性焦虑量表（GAD-7）等。但量表评估主要依赖患者的主观感受或受个人对自身状态的认知、心理准备和情绪的影响；且单一量表可能只关注某个情感层面的症状，不能完整反映多维度的情感障碍。随着对颅脑创伤与情感障碍关系的深入研究，功能性神经影像学技术在颅脑创伤情感障碍诊断领域中的作用日益突显。

如fMRI 能实时监测大脑特定脑区氧合血红蛋白变化，从而为颅脑创伤情感障碍的机制研究提供重要的生物学基础。多项有关fMRI的研究显示，颅脑创伤患者双侧半球之间功能连接显著下降，这与其焦虑和抑郁症状存在密切关联。通过体素镜像同伦连接（VMHC）分析发现，颅脑创伤患者双侧颞中回和额中回的功能连接显著低于健康对照者；此外，双侧额叶的同质功能连接减弱与焦虑和抑郁症状风险呈正相关（r = 0.578，P = 0.002）。

fMRI 技术在诊断颅脑创伤情感障碍方面的优势在于其无创性、能检测大脑活动模式、研究情绪调节机制及提供神经生物学标志物。通过结合其他神经影像学技术和数据分析方法，为深入理解颅脑创伤情感障碍的神经机制和改进诊断与治疗提供有力工具。

近年有研究者通过线性回归模型模拟颅脑创伤患者基线预测因子［其核心是识别颅脑创伤后可能发展为重症抑郁障碍（MDD）或创伤后应激障碍的高风险个体］与抑郁［9条目患者健康问卷（PHQ-9）］的关系，模型显示，颅脑创伤与重症抑郁障碍和创伤后应激障碍风险增加存在关联性。但单一诊断方法难以全面捕捉颅脑创伤情感障碍诊断的复杂性，如颅脑创伤后抑郁症状可能表现为易怒和攻击性，而非典型的悲伤，需结合行为观察和神经心理学测验才能准确识别。提示通过整合神经科学（神经影像学、生物学标志物）、精神医学（心理评估、临床访谈）和康复医学（功能评估）的专业知识与工具，可以更精确地识别颅脑创伤情感障碍亚型及共病。建立多学科综合诊断体系可能有助于颅脑创伤情感障碍的精确诊断。

5.治疗

目前应用于颅脑创伤情感障碍的治疗方案多样，但仍以药物治疗、心理干预和神经调控技术为主。药物治疗方面，褪黑素不仅可改善颅脑创伤患者的睡眠质量，还可显著减轻焦虑和抑郁症状。二氟姜黄素作为一种植物药物，因其在中枢神经系统的多效性作用，可用于预防与治疗神经退行性变，已成为研究热点。该药能与多种颅脑创伤相关病理生理学机制靶点相互作用，主要包括调节痛觉、炎症、情感、学习和认知的通路，在颅脑创伤情感障碍的治疗中具有潜在作用。此外，动物实验发现，通过鼻腔向颅脑创伤模型小鼠重复递送IL-4，可明显改善小鼠焦虑样行为，提示外源性IL-4 为颅脑创伤后情绪障碍的临床治疗带来希望。

SIRTs是一组依赖烟酰胺腺嘌呤二核苷酸（NAD+）的去乙酰化酶，包含7 个哺乳动物家族成员（SIRT1 ~ 7）。新近研究表明，SIRTs 在中枢神经系统中发挥重要作用，包括调节认知、情绪、行为和睡眠等多种生理过程。通过激活SIRT1 等靶点，可能有助于缓解颅脑创伤情感障碍症状，改善患者生活质量。心理治疗的类型多样，包括认知行为疗法（CBT）、眼动脱敏与再加工（EMDR）、人际疗法等。其中，认知行为疗法被广泛应用于颅脑创伤情感障碍，因其可帮助患者识别和改变负面思维模式，进而改善情绪状态，在减少抑郁和焦虑症状方面疗效显著。

目前研究已发现心理治疗在颅脑创伤情感障碍中的积极作用，例如，积极心理治疗（PPT）旨在增强个体的积极情绪、特质和体验，以促进整体幸福感。对于颅脑创伤后幸存者，即使经历心理困扰后也可以出现创伤后成长（PTG），而积极心理治疗可能通过提高幸福感以促进这种成长，但仍需进一步探究其长期疗效和最佳干预时机。未来研究可以考虑结合远程医疗、虚拟现实（VR）等新兴手段，以提高心理治疗的可及性和有效性。

近年随着功能神经外科的发展，经颅磁刺激（TMS）作为一种非侵入性脑刺激技术，用于改善颅脑创伤情感障碍。一项病例报告对颅脑创伤情感障碍患者双侧枕神经予以磁刺激，结合多靶点重复经颅磁刺激（rTMS）和计算机化认知训练的治疗方案，结果显示，患者执行功能、注意力、计算力和语言流利性均显著改善，同时抑郁和焦虑症状也显著缓解。

近年研究发现，多学科诊疗是改善颅脑创伤情感障碍的重要策略，可有效缓解症状，包括头痛、认知功能障碍和情绪障碍。如心理治疗与重复经颅磁刺激联合应用，能有效改善颅脑创伤情感障碍和认知功能。但在治疗效果和评估时间上存在一定差异。这些方法或方案通常涉及多个专业领域的医疗人员共同参与，以便根据患者的具体需求制定个性化治疗方案。

综上所述，颅脑创伤情感障碍的机制仍处于探索阶段，未来应推动建立以神经影像学与临床量表相结合的标准化筛查流程，推广多学科协作诊疗模式；同时积极探索如脑机接口（BCI）等人工智能技术在情感状态实时监测与认知康复训练中的应用，为实现颅脑创伤情感障碍的早期识别、精准干预和个性化康复管理提供临床可行方案，未来有望为疾病治疗带来新进展。

来源：肖海明,谷雨丰,边仁杰,等.颅脑创伤情感障碍诊断与治疗进展[J].中国现代神经疾病杂志,2025,25(10):905-9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