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家论坛 | 黄燕:乙型肝炎功能性治愈新药研发及联合治疗方案研究进展
发布时间:2026-1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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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本文

段丽华,黄燕. 乙型肝炎功能性治愈新药研发及联合治疗方案研究进展[J]. 中华肝脏病杂志,2026,34(10):967-975.DOI:10.3760/cma.j.cn501113-20260728-00283.


通信作者:

黄燕,中南大学湘雅医院感染病科,病毒性肝炎湖南省重点实验室,中南大学湘雅医院老年疾病国家临床研究中心


专 家 简 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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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燕  教授


  • 中南大学湘雅医院感染病科主任

  • 主任医师、博士生导师

  • 中国医师协会感染科医师分会副会长

  • 中华医学会感染病学分会常务委员

  • 中华医学会肝病学分会委员

  • 湖南省医学会感染病学分会主任委员

  • 湖南省医学会肝病学分会副主任委员

  • 湖南省感染性疾病医疗质量控制中心主任


 摘  要 

慢性乙型肝炎治疗的理想终点是功能性治愈,当前以核苷(酸)类似物和/或聚乙二醇干扰素α为基础的治疗方案功能性治愈率较低,绝大部分患者需要长期甚至终身治疗。以功能性治愈为目标,针对乙型肝炎病毒生命周期的不同阶段和靶向宿主免疫系统研发了多种新型抗乙型肝炎病毒药物,并进入临床试验阶段,探索性的联合应用策略也取得了一定的突破性进展。该文就目前的新药研发进展及治疗策略、疗效证据等进行综述,以期为临床实践和科学研究提供参考。


当前,慢性乙型肝炎(chronic hepatitis B,CHB)仍是全球性的公共卫生问题。世界卫生组织数据显示,全球约有2.96亿人为慢性乙型肝炎病毒(hepatitis B virus,HBV)感染者,每年因HBV感染导致的死亡人数(如肝衰竭、肝硬化、肝细胞癌)高达82万 。尽管我国乙型肝炎疫苗的广泛接种大大减少了新发感染,但由于既往的高流行,我国现有慢性HBV感染者仍高达7 500万,是全球感染HBV人数最多的国家,其中CHB患者约2 000万~3 000万  。目前,以核苷(酸)类似物[nucleos(t)ide analogues,NAs]或聚乙二醇干扰素(polyethylene glycol interferon,PEG-IFN)-α为基础的抗病毒治疗在临床上广泛应用,可有效抑制病毒复制,稳定病情。目前国际和国内的共识指南普遍推荐抗HBV治疗的主要终点是功能性治愈,其定义为停止抗病毒治疗后24周,持续的血清乙型肝炎病毒表面抗原(hepatitis B surface antigen,HBsAg)阴转和HBV DNA低于定量下限(<10 IU/mL),伴或不伴抗-HBs阳转,同时需满足血清乙型肝炎病毒e抗原(hepatitis B e antigen,HBeAg)持续阴转和丙氨酸转氨酶复常。需注意,临床研究中“功能性治愈”“治疗结束时HBsAg清除”及“停药后持续应答”并非等同概念。治疗结束时HBsAg清除仅反映治疗周期结束时的病毒学状态,而停药后持续HBsAg阴转则需进一步结合随访时间评价其持久性。因此,在评价抗HBV药物疗效时,应根据研究设计明确区分治疗结束终点、停药后持续应答终点及真正意义上的功能性治愈终点。而今NAs单药治疗难以获得HBsAg阴转,且停药后HBV重新复制活跃极易导致病情反复乃至加重,故大部分患者往往需长期甚至终身治疗。联合治疗策略如NAs序贯或联合PEG-IFN-α可使HBsAg清除率获得显著提升,优于NAs单药方案 。但上述联合治疗的普适性较差,仅在特定CHB患者中发挥一定作用。


阻碍CHB实现临床治愈的关键障碍在于,患者血清中HBsAg并非仅来自完整HBV病毒颗粒,还有肝细胞核内的共价闭合环状DNA(covalently closed circular DNA,cccDNA)和宿主基因组上的HBV DNA整合片段的表达,而现有药物难以彻底清除cccDNA和HBV DNA整合片段,因此HBsAg持续存在,进一步促进免疫耐受形成并限制病毒感染细胞的有效清除 。持续分泌的HBsAg形成循环免疫抑制微环境,诱导HBV特异性CD8⁺T细胞、自然杀伤细胞耗竭,上调程序性死亡受体1/程序性死亡配体1抑制通路,天然免疫toll样受体(toll-like receptor,TLR)通路应答钝化,机体无法自发清除感染肝细胞 。目前以功能性治愈为目标、针对HBV生命周期的不同阶段研发了多种新型抗HBV药物,并进入临床试验阶段。新型免疫调节疗法通过重建固有和适应性抗病毒免疫,恢复HBV特异性T/B细胞应答,打破免疫耐受状态,从而实现持久病毒控制。现就新型抗病毒药物的研究进展,尤其是联合治疗策略展开综述。


一、资料来源与检索方法

本文围绕慢性乙型肝炎功能性治愈相关新药研发及联合治疗策略开展综述。文献检索时间为2000年1月1日至2026年6月30日,主要来源于PubMed、Web of Science、中国知网及相关国际肝病会议资料数据库。检索关键词包括“chronic hepatitis B” “functional cure” “HBsAg clearance” “siRNA” “antisense oligonucleotide” “capsid assembly modulator” “immune therapy”等。纳入文献主要包括:(1)CHB新型抗病毒药物及免疫调节治疗相关基础研究;(2)Ⅰ~Ⅲ期临床试验;(3)国内外指南、专家共识及重要会议报道。排除与研究主题无直接相关、缺乏明确疗效评价指标或重复发表的文献。本文根据临床研究阶段及证据可靠性对相关研究进行综合评价,其中Ⅲ期随机对照临床研究作为较高级别证据,Ⅰ/Ⅱ期探索性研究及会议报道结果主要用于评价药物初步疗效、安全性及未来发展趋势。


二 、直接抗病毒药物

1.入胞抑制剂:HBV通过大表面抗原的 pre-S1 结构域与肝细胞膜上的牛磺胆酸钠离子转运多肽(sodium taurocholate co-transporting polypeptide,NTCP)结合侵入肝细胞开启复制过程。入胞抑制剂通过竞争性结合NTCP,阻止病毒与宿主细胞膜融合,从而抑制病毒侵入。布列韦肽(bulevirtide,BLV)是一种N-肉豆蔻酰化的47-氨基酸人工合成脂肽,可结合并灭活NTCP,抑制HBV和丁型肝炎病毒(hepatitis D virus,HDV)进入肝细胞。已经被HBV感染的肝细胞,细胞核内早已存在cccDNA模板,BLV无法进入细胞内部、不能降解cccDNA,也不抑制肝细胞内病毒转录,单药治疗很难实现HBsAg下降。一项纳入90例患者的Ⅱ期临床研究,比较不同剂量的BLV单药或联合PEG-IFN-α治疗HBV/HDV共感染,结果显示,2 mg BLV联合PEG-IFN-α治疗48周停药后24周,53%的患者HDV RNA低于检测下限(<10 IU/mL),其次是10 mg BLV联合替诺福韦酯组(33%)。虽然仅观察到5例患者发生HBsAg清除,但都发生在联合PEG-IFN-α 组。另一项Ⅲ期临床研究显示,10 mg BLV联合PEG-IFN-α治疗HBV/HDV共感染,在治疗结束后48周,46%的患者维持HDV RNA低于检测下限,显著高于2 mg BLV+PEG-IFN-α组(26%)、BLV单药(12%)或PEG-IFN-α单药(25%)治疗组,联合治疗组分别有10%(5/50)和4%(2/50)和患者获得HBsAg清除。目前欧盟和美国食品和药品监督管理局已批准其用于治疗慢性HDV感染。但针对CHB BLV联合干扰素的Ⅲ期临床试验仍在进行中。


贺普拉肽(hepalatide,HLT)是我国自主研发的1.1类新药,为47个氨基酸组成的脂肽类药物,可竞争结合NTCP,发挥与BLV类似的作用。国内多中心II期临床研究纳入了96例CHB初治患者(77例HBeAg阳性,19例HBeAg阴性),随机按1∶1∶1∶1进入HLT 2.1、4.2、6.3 mg和安慰剂组,全部受试者接受基础的PEG-IFN-α-2a治疗。治疗24周HLT 4.2 mg组HBV DNA应答率(HBV DNA<20 IU/mL或较基线下降≥2 log10 IU/mL)为87.5%,显著优于安慰剂组的58.3%,部分受试者完成治疗后肝穿刺:33.3%的4.2 mg受试者和40%的6.3 mg受试者肝内cccDNA低于检测下限,显示其良好的治疗前景。


HH-006是Fc片段(fragment crystallizable,Fc)改造的全人抗PreS1抗体,具有双重机制抗HBV,一方面清除血液中游离HBV颗粒,另一方面可结合到被HBV感染的肝细胞表面,Fc片段招募自然杀伤细胞、巨噬细胞,通过抗体依赖的细胞毒性、抗体依赖性细胞介导的吞噬作用,直接清除被HBV感染的肝细胞,减少存量cccDNA。2026年欧洲肝病学会年会上公布的临床研究结果显示Ⅰb期临床研究(LBP-013)在36例初治CHB患者中评估120、240、480 mg多次皮下给药的疗效与安全性,结果显示药物半衰期超过30 d,具备长效特征;随剂量升高 HBsAg最大降幅呈上升趋势,最高剂量组达-0.46 log10 IU/mL,优于安慰剂。但HH-006单药难以实现显著HBsAg清除。目前已推进至Ⅱ期,重点探索联合疗法提升功能性治愈概率。包括干扰素、小干扰RNA(small interfering RNA,siRNA)、核衣壳抑制剂和NAs等。


2.衣壳组装调节剂(capsid assembly modulators,CAMs):CAMs与核心蛋白二聚体结合,扰乱或加速核衣壳组装,抑制pgRNA/聚合酶复合物的正常包裹及其后续逆转录形成rcDNA,并可减少新生核衣壳参与cccDNA补充。根据作用机制不同,CAMs主要分为2种:CAM-A(Ⅰ型)主要使Cp二聚体快速无序聚集,形成畸形或碎片化的异常衣壳聚集体,不能包裹pgRNA-聚合酶复合物;细胞内畸形衣壳蛋白堆积,随后被蛋白酶体降解。高浓度的Ⅰ型CAMs还能降解已经组装完成的成熟衣壳。CAM-E(型)与Cp二聚体结合后加速衣壳组装速度,pgRNA聚合酶来不及进入衣壳空腔,最终形成空衣壳。目前在研的CAM-A有GLS4、JNJ-56136379。CAM-E有ALG-000184、HG-141、ZM-H1505R、NVR-3-778、EDP-514等。


在多中心、随机的ALG-000184-201临床试验中,10~300 mg ALG-000184治疗28 d可使HBV DNA快速下降,降幅3~4 log10 IU/mL,且呈剂量依赖性。83%(19/23)的HBeAg阴性患者在第28天HBV DNA<10 IU/mL。HBsAg虽有下降,但28 d的治疗时间降低幅度有限,提示需长期用药。在2025年美国肝病学会年会上,报告了300 mg ALG-000184单药治疗96周的数据,100%(21/21)的患者HBV DNA<10 IU/mL,其中10例HBeAg阳性患者HBV DNA平均降幅达7.0 log 10 IU/mL,显示其强大的抗病毒作用。GLS4和HG-141已进入美国肝病学会Ⅱ期临床阶段。但大部分CAMs单用降HBsAg效果差,难以实现乙型肝炎功能性治愈,现在主流策略为CAMs+NAs+siRNA/干扰素联合治疗。在2025会议上披露的GST-HG141+GST-HG131+NAs三联Ⅱ期数据,显示三联治疗24周,入组患者HBV DNA转阴率达81.5%,HBeAg阳性优势人群中治疗24~48周,25%~30%患者HBsAg下降≥1 log10 IU/mL,74.3%受试者48周HBsAg≤100 IU/mL。该三联方案可强效抑制病毒复制并显著降低表面抗原水平,为CHB追求功能性治愈提供具有前景的全口服联合策略。


3. RNA干扰剂:反义寡核苷酸与siRNA通过RNA干扰机制,特异性沉默病毒mRNA翻译过程,显著降低病毒蛋白的表达水平,并促进宿主免疫系统对HBV的功能重建。


反义寡核苷酸药物贝普若韦生(bepirovirsen,BPV)已完成期临床注册研究,其2项Ⅲ期临床队列(B-Well1和B-Well 2)数据显示,在NAs治疗基础上,BPV 300 mg皮下注射,每周1次,连续24、48周时达到停药标准的患者停用NAs随访24周,HBsAg≤3 000 IU/mL的患者临床治愈的比例分别为20%(127/650)和19%(106/570);HBsAg≤1 000 IU/mL的患者,临床治愈的比例分别为25%(105/426)和28%(95/342),中国亚组人群的治愈比例更高,达35%。而安慰剂组没有患者获得HBsAg清除。BPV序贯PEG-IFN-α的 B-Together Ⅱ b期临床研究显示实现HBsAg持续清除的应答人群复发显著下降,患者随访24周几乎无复阳,免疫记忆更持久。这可能与干扰素可建立长期抗病毒T/自然杀伤细胞免疫,抑制cccDNA持续转录,阻断病毒回补有关。


AHB-137是我国自主研发的反义寡核苷酸药物,针对NAs经治HBeAg阴性患者的Ⅱ a和Ⅱ b期临床数据显示,300 mg AHB-137治疗24周HBsAg 清除率分别为63%和75% ,80%~90%以上清除发生在前12周,起效极快。但停药24周仅30%~39%维持HBsAg清除状态,复发率超过60%。2026欧洲肝病学会公布了Ⅱ期初治CHB数据,治疗16周全体人群的终点HBsAg清除率76%;停药24周持久功能性治愈率32%,其中基线HBsAg 100~1 000 IU/mL的优势亚组持久治愈率达70%,显示其良好的应用前景,目前已推进Ⅲ期临床试验。


罗氏公司研发的siRNA药物Xalnesiran联合PEG-IFN-α或Ruzotolimod(一种Toll样受体7激动剂)Ⅱ期临床试验显示:三联治疗可提高HBsAg消除率,分别为23%和12%,优于Xalnesiran联合NAs治疗组,但HBsAg消除只见于基线HBsAg<1 000 IU/mL的CHB患者,高基线人群应答极差,未达预设的功能性治愈目标,目前该药已停止人体临床试验。


VIR-2218(Elebsiran)作为一种siRNA,与干扰素联合使用能显著降低CHB患者的HBsAg水平。在全球多中心、部分随机、开放标签的Ⅱ期临床研究中,入组了NAs经治、HBV DNA<10 IU/mL、基线HBsAg 100~3 000 IU/mL的成人CHB患者,使用Elebsiran(每4周1次,共13针)+PEG-IFN-α联合治疗48周;停药后继续NAs 24周,达标者停用NAs再随访24周,结果显示:19例接受Elebsiran 200 mg +PEG-IFN-α治疗的参与者中有4例(21.1%)出现HBsAg消失,18例接受Elebsiran 100 mg +PEG-IFN-α治疗的参与者中有6例(33.3%)出现 HBsAg消失,显著高于PEG-IFN-α单药治疗组的 5.6%(1/18)。既往接受过治疗性乙型肝炎疫苗 BRII-179,抗-HBs应答者(≥10 IU/mL)的HBsAg清除率增加至42.1%(8/19),提示BRII-179可能是一种有价值的免疫学分析工具,可用于优化HBV感染患者的治疗结局。


JNJ-3989为靶向S/X区siRNA,目前已公布了2项Ⅱ期临床研究数据。PENGUIN研究纳入48例NAs经治长期病毒抑制(HBV DNA<60 IU/mL,≥6个月),HBsAg>100 IU/mL,基线平均HBsAg 3.3 log10 IU/mL,JNJ-3989 200 mg,每4周1次+NAs±Bersacapavir(衣壳抑制剂)全疗程;全程同步联用PEG-IFN-α-2a 180 μg/周,共24周停药,随访至48周,64.6% (31/48)的受试者24周HBsAg降幅≥2 log10 IU/mL,但仅1例(2.1%)实现持续HBsAg<0.05 IU/mL(维持至FUW48)。药代学发现联用PEG-IFN-α-2a使JNJ-3989血清暴露量下降26%~32%,干扰素降低了siRNA体内浓度,削弱抗原抑制强度。REEF-IT研究纳入54例初治HBeAg阳性CHB,85.2%的患者HBV DNA>7 log10 IU/mL,诱导期给予JNJ-3989 200 mg,每4周1次+NAs±Bersacapavir;后序贯PEG-IFN-α-2a 180 μg /周,持续12周,诱导期结束时HBsAg平均降幅2.85 log10 IU/mL,加用干扰素12周治疗结束时HBsAg降幅峰值-3.61 log10 IU/mL,治疗过程中20.4%(11/54)的患者出现HBsAg一过性清除,但随访至48周仅11.1%(6/54)仍维持清除。目前siRNA+NAs+干扰素方案不足以满足高持久治愈率需求。


HT101是我国研发的GalNAc偶联siRNA,靶向HBV所有转录本(S/L/pgRNA),从源头阻断HBsAg、HBeAg和HBV RNA合成。动物实验显示单次给药可持续抑制HBsAg 70 d以上;高剂量组HBsAg最大下降3.38 log10 IU/mL,可诱导抗-HBs产生。HT101联合中和抗体HT102的Ⅰb/Ⅱa期临床研究,纳入56例NAs经治HBeAg阴性CHB,基线 HBsAg 100~3 000 IU/mL,中期数据显示 HT102 300 mg 24周序贯HT101 400 mg 24周,48周HBsAg清除率50%,HT101(100、200、400 mg)+HT102 300 mg同步给药24周,HBsAg清除率达79%(22/28),其中基线HBsAg<1 000 IU/mL者100%清除(14/14),基线HBsAg≥1 000 IU/mL者57%清除(8/14)。联合治疗组停药8周维持应答率高达91%,停药24周持续HBsAg清除率32%(9/28) 。基线HBsAg低者(<1 000 IU/mL)持久应答显著优于高抗原患者。2025年7月HT101获得NMPA CDE突破性治疗品种认定,正在推进期确证性临床试验。


Imdusiran(AB-729)亦是GalNAc-siRNA ,靶向HBV pgRNA、S mRNA,8周1次皮下注射。Ⅰ期试验显示单剂量(60 mg,48周)HBsAg最大平均降幅2.0~2.5 log10 IU/mL,治疗期约45%的患者HBsAg<100 IU/mL,末次给药24周后,整体HBsAg仍较基线低约1.5 log10 IU/mL ,反弹平缓。Ⅱa期IM-PROVE Ⅰ研究AB-729联合或序贯干扰素治疗,HBsAg清除率33.3%(4/12 ),停药24周100%维持HBsAg阴性,提示联合PEG-IFN可实现停药后持久治愈。目前正在推进多个联合研究方案的Ⅱb扩展队列,如AB-729联合口服程序性死亡受体1抑制剂AB-101、联合衣壳抑制剂等。


4.cccDNA 沉默剂:Tune-401是全球首个进入临床、直接靶向cccDNA的表观遗传沉默疗法,LNP静脉递送dCas9甲基化编辑器,通过CpG甲基化永久沉默cccDNA与整合HBV DNA,不切割病毒基因组。Ⅰb/Ⅱa期临床入组21例核苷经治CHB(12例HBeAg阴性,9例HBeAg阳性),单次单剂量给药(0.20、0.45、0.65、0.85 mg/kg),另一组多次给药(0.65 mg/kg,每4周1次,共3次)。多数患者pgRNA水平持久降低95%和HBcrAg水平持久降低99%,表明cccDNA被沉默。此外,在0.65 mg/kg组中,3/10例患者达到pgRNA和HBcrAg生物标志物阴性。2例(0.85 mg/kg队列)HBeAg阴转1次。多次给药队列的初步结果提示,增加给药剂量可提高抗病毒疗效,且无额外的安全性问题。未来的扩大Ⅱ期临床,将纳入更多亚洲基因型B/C患者,并开展联合方案:Tune-401+siRNA(降低整合HBsAg)+免疫调节剂,探索有限疗程给药方案,实现停药后持续功能性治愈的目标。以上直接抗病毒药物分类见 表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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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免疫调节剂

1. TLR激动剂:TLR是一类重要的模式识别受体,能够识别病原相关分子模式,激活天然免疫应答,进而调节适应性免疫应答。侯金林团队将TLR7激动剂(Ruzotolimod,RG7854)与siRNA Xalnesiran联合应用,结果显示停止治疗24周HBsAg清除率为12%(4/34),在HBsAg<1 000 IU/mL的CHB患者临床治愈率为24%(4/17),低于Xalnesiran+PEG-IFN-α的47%。但因Xalnesiran已终止乙型肝炎临床研究,Ruzotolimod尚无其他联合治疗方案推进。Selgantolimod(SLGN/GS-9688)是一种口服TLR8激动剂,单药治疗HBsAg下降有限,停药随访24周功能性治愈率为3%(1/31)。Selgantolimod+Elebsiran的二联方案功能性治愈率为6%(2/33),Selgantolimod+Elebsiran+Nivolumab的三联方案因出现免疫介导肝炎、新发1型糖尿病等严重免疫相关不良事件已提前终止,目前尚无其他联合研究方案推进。


2.免疫检查点抑制剂:免疫检查点抑制剂能够阻断细胞程序性死亡受体1或程序性死亡配体1轴,从而逆转T细胞耗竭,重新激活免疫反应。多个程序性死亡受体1/程序性死亡配体1单抗治疗CHB的Ⅰ/Ⅱ期研究均证实,单药血清学应答较差,仅基线低HBsAg人群可见有限治愈信号,无临床推广价值。JNJ-3989+Nivolumab联合治疗NAs经治CHB患者,治疗终点HBsAg最大降幅可达-2.01~2.10 log10 IU/mL,抗原抑制深度显著优于单药,但停药后反弹普遍,持久功能性治愈率提升有限。国内一项多中心随机对照试验研究,纳入NAs长期治疗、HBsAg<1 500 IU/mL、HBV DNA<20 IU/mL、HBeAg阴性CHB患者,信迪利单抗联合PEG-IFN-α组33例,PEG-IFN-α单药组31例。治疗24周时,联合治疗组的HBsAg清除率为30.3%,高于PEG-IFN-α单药组的9.7%。这是目前程序性死亡受体1相关乙型肝炎联合方案中证据等级较高的临床研究,有望进一步推广应用。


3.治疗性乙型肝炎疫苗:治疗性乙型肝炎疫苗作为免疫靶向治疗的重要策略,可通过诱导并强化HBV特异性体液免疫应答及细胞免疫应答,打破机体免疫耐受状态,达到有效控制病毒复制及感染进程的治疗目标。在NAs长期抑制病毒降低HBsAg的基础上,治疗性疫苗±干扰素-α/siRNA/免疫检查点调节剂,有望重建HBV特异性CD4⁺/CD8⁺T细胞应答 ,清除感染肝细胞,实现功能性治愈。BRII-179 是重组蛋白类HBV治疗疫苗,同时表达乙型肝炎3种包膜抗原:Pre-S1+Pre-S2+S抗原 ,采用病毒样颗粒结构,随机双盲Ⅱ期研究(NCT05145453)显示:NAs经治病毒抑制人群接受BRII-179叠加PEG-IFN-α,治疗结束时符合方案人群HBsAg清除率32.6%,显著高于安慰剂联合PEG-IFN-α组的21.6%;随访至治疗结束后12周,联合组仍维持31.8%的HBsAg清除率。Ⅱ期临床研究显示,在NAs长期病毒抑制的CHB患者中,Elebsiran(VIR-2218)联合PEG-IFN-α-2a可进一步降低HBsAg水平,并促进部分患者获得HBsAg清除。该研究纳入84例接受NAs治疗且HBV DNA持续抑制的CHB患者,结果显示,VIR-2218联合PEG-IFN-α-2a治疗后,部分患者达到HBsAg清除,并有患者在治疗结束后24周维持HBsAg阴性,提示降低病毒抗原负荷联合免疫激活可能有助于提高功能性治愈概率。目前仅公布治疗结束时初步结果,停药后持久应答、亚组分析及完整安全性数据尚未正式披露,该药未来有望进入Ⅲ期临床研究。


TVAX-008为HBsAg/乙型肝炎病毒核心抗原重组治疗性疫苗。申办方在国内学术会议口头披露的Ⅱb期初步观察结果提示,在NAs病毒抑制、HBeAg阴性、基线 HBsAg 1~100 IU/mL人群,TVAX-008单药HBsAg清除率约15%~20%,联合PEG-IFN-α可进一步提升至30%~40%;相关完整分层数据尚未正式发表。目前Ⅲ期临床试验正在开展(CTR20260929)。


VTP-300为异源病毒载体初免-加强治疗性疫苗 ,由黑猩猩腺病毒ChAdOx1-HBV初免、复制缺陷型痘病毒MVA-HBV加强组成,编码HBV S抗原、核心抗原乙型肝炎病毒核心抗原及失活聚合酶。主要优势在于诱导广谱HBV特异性CD8⁺T细胞应答。Ⅱa期IM-PROVE Ⅱ研究评估siRNA AB-729先行降抗原负荷,序贯VTP-300±低剂量纳武利尤单抗。所有受试者先接受24周AB-729导入;免疫阶段采用ChAdOx-HBV初免、MVA-HBV加强方案。仅在VTP-300联合低剂量纳武利尤单抗队列观察到疗效:治疗结束时HBsAg清除率23.1%(3/13),停药后持久功能性治愈率15.3%(2/13),应答人群几乎全部基线HBsAg<1 000 IU/mL;未联合程序性死亡受体1抑制剂的VTP-300序贯队列未出现HBsAg清除病例。因VTP-300疫苗序贯siRNA疗效有限,且需要额外免疫检查点调节剂,目前乙型肝炎适应证研发已全面终止,无新的临床试验规划。


NASVAC(HeberNasvac)为古巴基因工程与生物技术中心开发的鼻内给药重组HBsAg/乙型肝炎病毒核心抗原治疗性疫苗,已于古巴获批准用于CHB免疫治疗。初治人群Ⅲ期研究显示NASVAC单药可实现持续病毒抑制与丙氨酸转氨酶复常,但HBsAg清除比例较低;在NAs抑制人群联合PEG-IFN-α的小样本探索队列中,HBsAg清除率总体不足10%。目前缺少以停药后持久功能性治愈为主要终点的国际多中心Ⅲ期数据,且尚未开展与siRNA联合的大型临床试验。


εPA-44为基于纳米脂质体递送的多表位合成脂肽治疗性乙型肝炎疫苗,靶向HLA-A2限制性HBV CTL表位,仅适用于HLA-A2阳性、HBeAg阳性CHB人群。Ⅱ期随机双盲研究(NCT00869778)结果显示900 μg剂量组76周HBeAg血清学转换率达38.8%,显著高于安慰剂的20.2%,长期随访提示获得HBeAg转换者疗效稳定性较好;但该研究未观察到显著HBsAg清除。目前确证性Ⅲ期临床试验正在开展,主要验证HBeAg血清学转换终点,暂缺少与siRNA、干扰素联合策略的临床数据。以上免疫调节剂分类见 表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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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B持续感染可诱导宿主形成特异性免疫耐受,HBsAg等高水平病毒抗原长期刺激是驱动HBV特异性CD4⁺/CD8⁺T细胞耗竭的重要驱动因素之一,表现为效应细胞增殖能力下降、细胞因子分泌不足,同时程序性死亡受体1、LAG-3、TIM-3等多种抑制性受体持续高表达,难以有效识别并清除感染肝细胞,这也是NAs虽可有效抑制病毒复制,但难以促进HBsAg持续清除的重要免疫学基础。免疫调节剂通过靶向天然免疫或适应性免疫通路,旨在打破免疫耐受、逆转T细胞耗竭,重建HBV特异性免疫应答;该类药物单药疗效普遍有限,临床研究多采用降低抗原负荷(如siRNA等)联合免疫激活的组合策略,先降低血清HBsAg水平,解除病毒抗原对免疫细胞的持续抑制,再叠加免疫激活手段增强抗病毒免疫效应,是当前CHB功能性治愈联合方案的重要设计思路。


此外,慢性HBV感染所导致的免疫功能异常并非局限于T细胞耗竭,而是涉及天然免疫和适应性免疫网络的多层次失衡。持续病毒抗原刺激可影响树突状细胞的抗原递呈功能,降低自然杀伤细胞的细胞毒活性,并促进免疫抑制性细胞因子(如白细胞介素-10、转化生长因子-β)的产生,从而维持免疫抑制微环境。近年来研究发现,HBV特异性T细胞耗竭伴随着转录程序及代谢状态重塑,单纯阻断免疫抑制通路难以完全恢复其抗病毒功能。因此,通过调节免疫代谢、改善T细胞功能状态以及促进长期免疫记忆形成,可能成为未来免疫治疗的重要方向。


基于上述机制,未来免疫调节策略可能不仅限于增强效应免疫,而应更加关注免疫稳态重建。通过联合病毒抗原抑制药物、免疫检查点调节剂、天然免疫激动剂及治疗性疫苗等多种策略,有望在降低病毒负荷的同时恢复HBV特异性免疫应答,提高停药后持续病毒控制及功能性治愈的可能性。然而,免疫激活程度与肝脏免疫损伤之间需要保持平衡,仍需进一步明确优势人群、生物标志物及最佳联合治疗时序。


四、新型治疗策略的安全性及研究局限性

各类新型抗HBV药物通过靶向病毒入侵、衣壳组装、病毒RNA表达及cccDNA调控等关键环节,可有效抑制病毒复制并降低血清HBsAg水平,为CHB有限疗程治疗及功能性治愈提供了新的治疗策略。然而,目前多数候选药物仍处于Ⅰ~Ⅱ期临床研究阶段,长期安全性及真实世界获益仍需进一步验证。


入胞抑制剂主要通过阻断HBV进入肝细胞发挥作用,其长期应用对肝细胞功能及胆汁酸代谢相关通路的影响仍需持续观察。衣壳组装调节剂能够快速降低HBV DNA水平,但长期干预病毒复制周期可能导致病毒适应性改变,其潜在耐药风险及长期临床获益仍需大规模临床研究进一步明确。RNA干扰药物及反义寡核苷酸药物虽然能够显著降低HBsAg水平,但由于多数药物采用皮下注射给药,部分患者可能出现注射部位反应、短暂炎症反应等不良事件;此外,长期降低HBV抗原表达后对宿主免疫稳态的影响仍需长期随访评估。


免疫调节治疗的安全性问题更为突出。TLR激动剂、免疫检查点抑制剂及治疗性疫苗等策略通过增强抗病毒免疫发挥作用,但过度免疫激活可能导致免疫介导性肝损伤甚至系统性免疫相关不良事件。例如,部分免疫检查点抑制剂治疗过程中可出现免疫相关性肝炎等不良反应,因此在CHB患者中的应用需要严格筛选适宜人群,并加强病毒学及肝功能监测。如何在恢复HBV特异性免疫功能与避免免疫损伤之间取得平衡,是未来免疫治疗发展的关键。


目前,新型治疗策略仍存在以下研究局限:(1)多数临床研究样本量较小,随访时间有限,缺乏停药后1年以上持续功能性应答、复发风险及长期安全性数据;(2)研究对象多集中于长期接受NAs治疗、病毒复制受抑制及基线HBsAg水平较低的优势人群,对于高病毒载量、肝硬化及免疫状态复杂患者的适用性仍需进一步评价;(3)不同研究采用的药物组合、治疗时序及疗程存在较大差异,目前尚未形成统一的最佳联合治疗模式;(4)部分候选药物仅公布早期临床研究或会议报道结果,其真实临床价值仍需大样本Ⅲ期随机对照研究进一步验证。新型抗病毒药物与免疫调节策略为CHB功能性治愈提供了新的方向,但未来研究仍需进一步优化优势人群筛选,建立长期疗效与安全性评价体系,以推动相关策略从临床探索向实际应用转化。


五、结语与展望

尽管现阶段CHB抗病毒治疗面临诸多难点,临床治愈的适宜人群和治愈比例仍较低,但随着新药研发的持续推进,陆续有多种CAMs新型HBV靶向药物和免疫调节剂进入临床试验阶段,部分品种已推进至Ⅲ期临床。新型抗HBV药物及联合治疗方案的疗效与患者基线特征密切相关。基线HBsAg水平较低、长期接受NAs治疗且HBV DNA持续抑制的患者,因病毒抗原负荷较低、免疫状态相对稳定,更可能获得HBsAg下降及停药后持续应答。相比之下,高基线HBsAg水平、高病毒载量以及肝硬化患者由于病毒抗原负荷较高、免疫耐受程度更明显,实现功能性治愈仍存在较大挑战。因此,未来治疗策略需结合患者病毒学特征及疾病阶段进行个体化选择,以提高功能性治愈获益。以NAs为治疗基石抑制HBV逆转录和复制,降低病毒载量、siRNA、治疗性疫苗、PEG-IFN-α等的序贯联合方案成为研究热点,也是未来乙型肝炎功能性治愈的主流发展方向。同时,未来新型治疗策略的发展不仅需要关注HBsAg下降及清除率等疗效指标,同时应综合评价长期安全性、患者获益特征以及真实世界应用价值。相信未来功能性治愈的比例会获得进一步提升。而基因编辑和表观遗传学技术的进步,使靶向整合的HBV DNA和cccDNA成为可能,有望未来实现完全治愈。相信“消除病毒性肝炎作为重大公共卫生威胁”的目标终将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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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中华肝脏病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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