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Nature Reviews Rheumatology》发表了2023国际罗马共识(2023 International Rome Consensus),明确建议以“Sjögren disease”(缩写SjD)取代沿用多年的“Sjögren syndrome”。这不是一次简单的词语替换,而是一次疾病观念的校正——从“症状集合”回归“疾病实体”。但对中文世界来说,一个棘手的问题随之而来:Sjögren disease到底该译成什么?
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第六人民医院风湿免疫科
在医学命名体系里,“综合征”(Syndrome)和“病”(Disease)反映的是对疾病认知深度的根本差异。综合征是一组症状和体征的复合体,病因不一定清楚;而“病”意味着医学界已以相当高的确定性明确了其致病因子或病理过程。
1926年Gougerot报告了口眼干燥症状组合,1933年Henrik Sjögren首次系统描述并明确提出这是全身性疾病,1936年von Grosz将其命名为“Sjögren syndrome”。此后近90年,“Syndrome”一词沿用至今。但Baer与Hammitt在《Sjögren‘s disease,not syndrome》一文中早已指出:若继续沿用“Syndrome”,患者争取社会及医学界充分重视这一严重自身免疫病将更为困难;准确诊断该病,必须将其与无潜在自身免疫病基础的单纯干燥症状区分开来。
国内既往将Sjögren syndrome译为“
第一,窄化了疾病内涵。“干燥病”过分强调口眼干燥,无法体现其作为系统性自身免疫病的本质。美国干燥综合征基金会明确指出,Sjögren’s与sicca并非同义词,sicca只是一种症状。2021年10月1日正式生效的修订版ICD-10编码已将“M35.0 Sicca syndrome [Sjögren]”正式修订为“M35.0 Sjögren syndrome”,将Sicca syndrome降为旧称备注,彻底终止了将两者混为一谈的历史。
第二,易与中医“干燥病”混淆。根据《中医病证分类与代码》(GB/T 15657-2021),“干燥病”代码为A07.09,是一个有法定编码的独立中医病名,与“干燥症”同义,指向以口鼻干燥、眼干涩痛为主要表现的虚弱性疾病。而西医体系的干燥综合征在中医体系中通常归入“A07.06.24燥痹”范畴,属痹病。两者临床内涵与辨证体系并不相同。
第三,易与“干燥症(sicca)”混淆。 对非风湿病专科医生而言,从字面上几乎看不出“干燥病”与“干燥症”的区别。该论述举了一个耐人寻味的先例:笔者曾在不同场合询问风湿病专家是否知晓“高血压病”的含义,其中80%以上受访者认为是指有并发症的高血压,或直接回答不知晓其与“高血压”的差异。 实际上“高血压病”英文为Essential hypertension,直译“原发性高血压”便不易误解。若将SjD译成“干燥病”,极易重蹈导致临床误解的覆辙。
第四,疾病命名不应被终末或局部表型定义。强直性脊柱炎(AS)已被称为历史名称,中轴型脊柱关节炎(axSpA)才是覆盖整个疾病谱的合适术语——因为“强直性”仅见于少数最严重患者。原发性胆汁性肝硬化(PBC)更名为原发性胆汁性胆管炎(PBC)也是同理:许多患者在诊断时并无肝硬化。不能以一项并非所有患者、所有阶段均具备的表型来命名整个疾病。
此次国际共识并未取消“Sjögren”这一荣誉冠名,而是在保留冠名的基础上将Syndrome调整为Disease。Henrik Sjögren于1933年对该病作出系统性描述,以姓氏命名有明确学术史依据。文章还举了成人斯蒂尔病的例子:从“变异性亚败血症”已被国内风湿科医生成功地更正为“成人斯蒂尔病”,保留下来的往往是最能准确指向疾病本体、又有清晰学术传承的名称。而赖特综合征、韦格纳肉芽肿因当事医生纳粹罪行被取消冠名,则从反面说明:冠名是否保留,关键在于学术史依据是否成立,Sjögren显然成立。
更重要的是,中文版ICD-10编码中已有“M35.000干燥综合征[舍格伦]”的表述,将来直接更新为“舍格伦病”顺理成章,病案统计人员和非风湿病专科医生更容易适应,也不会与其他疾病混淆。文章建议现阶段采用 “舍格伦病(旧称干燥综合征)” 的过渡性表述,兼顾历史文献连续性与新命名规范方向。
从“Sjögren syndrome”到“Sjögren disease”,国际学界完成了一次从症状集合到疾病本体的观念校正。中文若简单译为“干燥病”,实质上仍停留在症状学框架内,既窄化了疾病内涵,又易与中医“干燥病”、西医“干燥症”混淆。“舍格伦病”保留了国际共识确认的人名核心,与英文原名结构一致,能有效区分疾病实体与症状描述,且与中文版ICD-10已有表述顺畅衔接。当然,医学术语规范化涉及临床实践、教学体系、医保编码、学术交流等多层面,最终译名尚待风湿病学、口腔医学、眼科学及医学名词审定等领域专家共同研讨、审慎论证。作为临床医生,了解这场更名背后的逻辑,或许比记住一个新名字更有价值。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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