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ss is more—质子泵抑制剂致低镁血症继发低钾血症、甲状旁腺功能减退症1例 | "天总星期二"病例研讨会
发布时间:2026-1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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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

2026年9月1日,“天总星期二”天津医科大学总医院内分泌代谢科和邢台市人民医院内分泌科、武汉协和医院内分泌科联合大查房暨内分泌疾病规范化诊疗学术交流会议如期举行。


在病例研讨环节中,天津医科大学总医院内分泌代谢科丁莉医生汇报了题为Less is more的病例,分享了一位74岁女性,间断恶心、呕吐伴手足搐搦6年、反复发作低钾血症伴低钙血症,长期补钾、补钙却始终未能根治。经系统评估,最终查明"元凶",竟是因上腹部不适而连续服用近10年的质子泵抑制剂——奥美拉唑。停用质子泵抑制剂(proton pump inhibitors, PPIs)后,患者的电解质紊乱迅速纠正,手足搐搦、意识障碍等症状明显好转。


本环节由刘铭教授主持,孔雯教授、张健教授、何庆教授、崔景秋教授、付殿勋教授、王婧教授等担任讨论专家。专家们强调在低钾血症、低钙血症、甲状旁腺功能减退症共存的病例中,应警惕低镁血症这一"幕后推手",并就PPI的合理应用与长期用药风险进行了充分交流。


摘要

本例为74岁女性,因“间断恶心、呕吐伴手足搐搦6年”入院。6年来症状反复发作,每年3-4次,严重时出现意识障碍。外院多次化验提示低钾血症伴低钙血症,长期口服枸橼酸钾、葡萄糖酸钙及螺内酯对症治疗。入院后化验示低钾血症、低镁血症、低钙血症,而甲状旁腺激素无升高,24小时尿镁仅2.4 mg、尿镁排泄分数0.93%,不支持肾性失镁,考虑胃肠道镁吸收障碍。进一步追问病史发现,患者长期口服奥美拉唑近10年。停用PPI并予对症治疗,患者恶心、呕吐迅速缓解,血镁、血钾、血钙逐步恢复正常;逐步停用钙剂、活性维生素D、补钾、补镁治疗后,血钙、血钾、血镁仍维持正常,未再有上述发作。本病例提示,长期PPI应用是低镁血症一个易被忽视却可逆的重要病因,而低镁血症可继发低钾血症与甲状旁腺功能减退症,临床应提高警惕。


引言

PPI通过不可逆抑制胃壁细胞H⁺-K⁺-ATP酶,强效而持久地抑制胃酸分泌,是胃食管反流病、消化性溃疡治疗及应激性溃疡预防等一线用药,临床应用极为广泛。长期以来,PPI被认为安全性良好;然而近十余年来,其长期应用带来的潜在风险日益受到关注。


镁(Mg²⁺)是细胞内含量仅次于钾的第二大阳离子,参与超过600种酶促反应。队列研究提示PPI应用与血镁降低相关,亦有PPI导致严重低镁血症的病例报道;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及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均指出长期(多数超过1年)使用PPI可导致低镁血症,并强调约四分之一的病例单纯补镁无效、必须停用PPI,且存在“停药好转、再用复发”的阳性再激发现象。


低镁血症可继发低钾血症、低钙血症乃至甲状旁腺功能减退症,是电解质紊乱背后重要的“推手”。本例患者因低钾血症、低钙血症、手足搐搦反复就诊多年,最终循"低镁血症"这条线索找到真正病因,恰是“Less is more”——少一点不必要的用药、多一分对病因的追问——的生动写照。现结合病例分析如下。


病例报告

(一)一般资料


患者女性,74岁。主诉“间断恶心、呕吐伴手足搐搦6年”。既往糖尿病史6年、高血压史7年。吸烟史50年(10支/日),偶饮酒。无癫痫、肾结石病史,无颈部手术史,无低钙血症等电解质紊乱家族史。


(二)发病与诊疗经过


患者6年前无明显诱因出现恶心、呕吐,伴手足搐搦,就诊于外院,化验提示低钾血症、低钙血症,予补钾、补钙后症状可缓解。此后症状反复发作,约每年3~4次,严重时出现意识障碍,长期口服枸橼酸钾1.46g tid、葡萄糖酸钙0.5g bid及螺内酯20mg bid 治疗。10余日前,患者再次出现上述症状,外院化验示:血钾4.47 mmol/L,血钙1.63 mmol/L,血磷4.09 mmol/L,血镁<0.08 mmol/L,血肌酐282 μmol/L,BNP 1243 pg/mL;血气分析示pH 7.491,K⁺ 2.93 mmol/L,Ca²⁺ 0.606 mmol/L;PTH 2.59 pmol/L,予补钙、补钾等对症治疗后,恶心、呕吐较前好转,但仍有昏睡,为进一步诊治收入院。


(三)体格检查与辅助检查


入院查体:体温36.0℃,脉搏79次/分,血压142/85 mmHg;身高168 cm,体重70 kg,BMI 24.8 kg/m²。神志欠清,对答困难;水平眼震(+),颈软无抵抗;双肺呼吸音清,心律齐,腹软,双下肢无水肿;生理反射减弱,病理反射阴性;陶瑟征(-)、面神经叩击征(-)。


化验:血钾3.3 mmol/L,血钙1.73 mmol/L,血磷1.06 mmol/L,血镁0.19 mmol/L,血白蛋白 43g/L,PTH 1.93 pmol/L(参考范围1.1~7.3 pmol/L),25-羟维生素D  20.3 ng/dL;24小时尿电解质:尿钾43.93 mmol/24h,尿钙0.46 mmol/24h,尿磷6.31 mmol/24h,尿镁2.4 mg/24h,尿镁排泄分数0.93%。


检查:头颅CT示右侧基底节区腔隙性脑梗塞,脑白质稀疏,脑萎缩,未见颅内钙化;泌尿系超声示双肾体积偏小、实质回声稍增强,未见结石/钙化;甲状旁腺超声示双侧甲状旁腺区未见明显异常。


(四)诊疗经过与随访


患者血镁<0.7mmol/L,24h尿镁<24mg且尿镁排泄分数<2%,不支持经肾失镁。需考虑镁摄入减少、重新分布及胃肠道丢失等病因。患者起病晚,无饮食摄入不足、酒精依赖、肠外营养、再喂养综合征、骨饥饿综合征、糖尿病酮症酸中毒、急性胰腺炎、胃肠道手术等病史,需排查有无长期应用质子泵抑制剂等药物导致镁胃肠道吸收障碍。反复与患者家属沟通,最终明确患者因上腹部不适,长期自服奥美拉唑20 mg/d近10年。从一元论角度出发,考虑长期应用PPI导致镁吸收障碍诱发低镁血症,并继发PTH分泌异常、低钙血症及低钾血症。


治疗上于2023年2月6日停用奥美拉唑,并加用门冬氨酸钾镁片3# tid,后逐步停用螺内酯、枸橼酸钾、骨化三醇、碳酸钙D3等治疗,患者恶心、呕吐迅速缓解,血清钾、镁、钙恢复正常。2023年3月3日停用门冬氨酸钾镁片,随访症状未再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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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K参考3.5~5.3、Ca参考2.15~2.55、Mg参考0.65~1.05 mmol/L)


讨论

(一)镁代谢生理与低镁血症的临床表现


1. 镁的生理功能


镁是细胞内含量第二多的阳离子(仅次于钾),是300余种(现认为超过600种)酶的辅因子,参与能量代谢(ATP相关)、蛋白质与核酸合成、神经肌肉传导等生命活动;镁具有抗炎作用,并可作为天然的钙拮抗剂。正常血清镁参考范围为0.7~1.05 mmol/L,但血清镁仅占全身镁总量的约1%,其余约50%~60%贮存于骨骼、25%~30%于肌肉、20%~25%于软组织。因此,血清镁正常并不能排除体内严重缺镁。


每日尿镁排出约100mg ,推荐每日摄取量300-350mg,胃肠道镁吸收率约30%(~100mg),摄取量低时胃肠道镁吸收率可达80%。


2. 低镁血症的临床表现


低镁血症的临床表现广泛,可累及多个系统:

• 神经肌肉/神经系统:震颤、痉挛、惊厥、癫痫发作、疲劳、眼球震颤,Chvostek征与Trousseau征阳性;

• 心血管系统:心律失常(尤其尖端扭转型室速)、冠状动脉疾病、高血压、心力衰竭,心电图PR延长、QRS增宽等;

• 内分泌与代谢:低钾血症、低钙血症、葡萄糖稳态失衡、骨质疏松;

• 其他:哮喘、肾结石等。


3. 低镁导致低钾血症和甲状旁腺功能减退的机制


• 低钾血症的机制:髓袢升支粗段和远端小管内,镁离子对ROMK钾通道具有生理性抑制作用;缺镁时该抑制作用减弱,肾小管钾排泄增加,导致低钾血症。此外,镁缺乏可影响Na⁺-K⁺-ATP酶功能等机制,进一步加重钾的丢失。因此单纯补钾往往难以纠正,必须同时补镁。

• 甲状旁腺功能减退/低钙的机制:低镁可干扰钙敏感受体(CaSR)的激活,使PTH分泌不能相应增加;也可能通过引起PTH抵抗(终末器官对PTH反应下降)参与低钙的发生。


4. 低镁血症的病因与鉴别诊断思路


低镁血症的病因可分为四大类:摄入减少、细胞内外重新分布、胃肠道丢失、肾脏丢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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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镁<0.7mmol/L时24h尿镁>24mg或尿镁排泄分数>2%提示经肾失镁。如符合经肾失镁,应详细采集病史(包括家族史),完善血生化、自身抗体、M蛋白等筛查,必要时完善基因检测。如不符合经肾失镁,考虑摄入减少、重新分布和胃肠道失镁。结合本例:患者无长期腹泻、呕吐等摄入减少及镁重新分布的病程,无肾性失镁证据,且尿镁排泄分数降低,故定位于“胃肠道吸收减少”,进而追问出长期服用PPI这一关键病因。


5. PPI诱发低镁血症的可能机制


PPI致低镁血症的确切机制尚未完全阐明,目前认为主要与肠道镁吸收受损有关:

• 溶解度下降:PPI升高肠道(小肠、结肠)管腔pH,降低Mg²⁺溶解度,减少可吸收的镁;

• 转运蛋白改变:PPI可能下调紧密连接蛋白CLDN7、-12的表达,增加跨细胞电阻(transepithelial electrical resistance,TEER),影响细胞旁路镁吸收;

• 结肠H⁺-K⁺-ATP酶抑制:PPI可能抑制结肠H⁺-K⁺-ATP酶,升高结肠pH,进一步降低镁溶解度;

• 降低镁主动转运:可能抑制TRPM6/7通道活性,降低主动转运;

• 基因易感:TRPM6基因单核苷酸多态性(rs3750425、rs2274924)可增加PPI相关低镁血症风险;

• 肠道菌群:PPI改变肠道菌群,而肠道细菌发酵产酸有利于镁吸收,菌群改变可能参与其中。


值得注意的是,PPI相关低镁血症患者尿镁排泄常降低,提示肾脏对肠道镁吸收不良存在代偿性保镁——这与本例尿镁排泄分数降低一致,也是鉴别肾性失镁的重要依据。治疗上,停用PPI是"金标准";可换用H₂受体拮抗剂;补镁(口服30~40 mmol/d)常仅能部分缓解,且易有腹泻、恶心、腹痛等不良反应;近年研究提示益生元(如菊粉,20 g/d)可通过调节肠道菌群、降低结肠pH改善镁吸收。


(二)质子泵抑制剂的合理应用


本例的核心启示在于:PPI长期使用须严把指征、权衡利弊。


1. 严格掌握适应证


PPI适用于胃食管反流病、消化性溃疡、幽门螺杆菌根除、NSAID相关溃疡预防等酸相关疾病。研究显示,相当比例的PPI处方缺乏明确适应证(有报道高达70%)。中国《质子泵抑制剂临床应用指导原则》强调应严格遵循适应证用药、合理制订治疗方案、关注特殊人群用药。


2. 规范疗程与剂量


应遵循"最低有效剂量、最短必要疗程"原则。2024年美国胃肠病学会(ASGE)胃食管反流病指南推荐:以最低剂量PPI进行短期治疗,并讨论长期管理方案;对长期使用(>6个月)者,应考虑优化和降阶梯治疗。停药时须警惕"反跳性胃酸分泌增多",建议逐步减量并短期联用抗酸剂。


3. 关注长期应用的潜在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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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加强监测与患者教育


对需长期使用PPI的患者,应定期评估获益与风险,必要时检测血镁、血钙等电解质,同时应关注PPI与其他药物(如氯吡格雷)的相互作用。鼓励患者报告不良反应,避免自行长期服用。


小结


长期PPI应用可致低镁血症,进而继发低钾血症和甲状旁腺功能减退症;其临床表现可隐匿且缺乏特异性,而低镁血症因不在常规电解质检测之列,极易被漏诊。本例患者因低钾、低钙、搐搦反复就诊多年,最终循“低镁血症”线索明确病因为长期服用奥美拉唑;停用PPI后电解质紊乱迅速纠正。这提示临床:面对不明原因的低钾血症、低钙血症、甲状旁腺功能减退症,应检测血镁并详细追问用药史;同时,PPI使用应严格把握指征、规范疗程、加强监测,适时减停,方能趋利避害——Less is 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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