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一株绿藻到眼科手术台,
光遗传学只用了二十年
开篇:一个关于光的真实故事

赵女士61岁。在被纳入一项临床试验之前,她已经近乎全盲。
2024年1月,她在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天坛医院接受了一次眼内注射。一个月后,她看到了门框和窗户的轮廓。两个月后,她能看清一米以内的水果。半年后,她重新获得了独立生活的能力——可以自己倒水、辨认亲人、在熟悉的房间里走动。
她被注射的,是一种基于光遗传学技术的基因治疗药物。而今天,2026年10月5日,这项技术的三位奠基人刚刚获得了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

2026年10月5日,瑞典卡罗琳医学院宣布,将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共同授予卡尔·戴塞洛斯(斯坦福大学/霍华德·休斯医学研究所)、彼得·黑格曼(柏林洪堡大学)和格奥尔格·纳格尔(维尔茨堡大学),表彰他们在光门控离子通道和光遗传学领域的发现。
故事要从一种生活在淡水中的单细胞绿藻说起。这种藻没有眼睛,却知道往有光的方向游。黑格曼和纳格尔在绿藻中鉴定出一种特殊的蛋白——通道视紫红质。他们发现,无论把这个蛋白导入什么细胞,只要照蓝光,细胞膜上的离子通道就会打开,带正电的离子涌入,细胞被“激活”。光,第一次变成了一个可以直接控制细胞活动的开关。
戴塞洛斯的工作则把“开关”变成了“遥控器”。作为斯坦福大学的精神科医生,他一直苦于无法精确控制大脑中的神经细胞。2005年,他的团队将通道视紫红质的基因导入神经元,在活体小鼠大脑中实现了毫秒级的光控神经活动。他给这项技术起了一个名字:光遗传学。
诺奖的逻辑,是奖励一个完整链条上的关键环节:黑格曼和纳格尔“发现了工具”,戴塞洛斯“发明了方法”。今天全球上万间实验室使用的光遗传学技术,正是从这个链条上生长出来的。
这项技术的应用远不止神经科学:在心脏电生理中,光遗传学可用于精准控制心肌细胞节律;在免疫学中,可用于调控免疫细胞的激活状态。而在临床上最令人期待的转化方向之一,是眼科——用光遗传学让因感光细胞死亡而失明的患者重新感知光。

在把光遗传学用到眼科之前,有必要先搞清楚一个问题:眼睛里本来就有一个“光开关”,它和诺奖的开关是一回事吗?
答案是:同源,但功能完全不同。
人类视网膜感光细胞里有一个叫视紫红质的蛋白。暗处,它的发色团是11-顺式视黄醛,与视蛋白结合。一个光子打上来,11-顺式视黄醛迅速变为全反式,带动视蛋白构象改变,激活下游的转导蛋白,经过cGMP级联放大,最终关闭细胞膜上的离子通道,感光细胞发生超极化,
而诺奖的通道视紫红质是另一种逻辑:光直接打开离子通道,阳离子内流,细胞去极化,触发动作电位。不需要G蛋白,不需要cGMP,不需要中间商。
一句话概括:人体视紫红质是“信号放大器”,微生物通道视紫红质是“光电开关”。 光遗传学眼科治疗的思路,就是把后者的基因装到前者下游的细胞上,让视网膜在感光细胞死亡之后,仍然能对光产生反应。

视网膜色素变性的核心病理,是感光细胞的进行性、不可逆死亡。但视网膜的架构有一个关键特点:即使感光细胞全部死亡,下游的双极细胞和神经节细胞在相当长的时期内仍然存活,它们的突触连接和通往大脑的视神经通路也依然存在。就像一条高速公路,入口被封了,但路面和出口都还完好。
光遗传学的干预逻辑因此非常清晰:既然第一站(感光细胞)坏了,那就让第二站(双极细胞)或第三站(神经节细胞)直接变成“光探测器”。通过AAV病毒载体,把编码光敏蛋白的基因递送到这些细胞中,光信号就可以绕过死亡的感光细胞,直接在下游神经元中产生电信号,经由原有的视神经通路传向大脑。
这个策略有一个基因替代疗法无法比拟的优势:它不依赖于具体的基因突变类型。 视网膜色素变性与100多个基因中的1000余种突变有关,而光遗传学治疗对所有这些突变类型都适用——它不修复致病基因,而是在下游重建感光能力。特别适合中晚期患者感光细胞都死亡,提供了“兜底”治疗策略。

要理解光遗传学在眼科治疗中的位置,需要把它和基因替代疗法放在一起看。
2017年,美国FDA批准了全球首款眼科基因药物Luxturna,用于治疗RPE65基因突变导致的Leber先天性黑蒙2型。RPE65突变导致11-顺式视黄醛再生障碍,视紫红质无法再生,感光细胞功能丧失。Luxturna通过AAV递送正常的RPE65基因,恢复视觉循环,让仍在存活的感光细胞重新工作。2021年,上海市第一人民医院开展了中国第一个遗传性
光遗传学填补的,正是这个空白。它不修复感光细胞,而是在下游神经元上重建感光能力。目标人群是那些“已经失去感光细胞、但视网膜输出通路仍存”的晚期患者。

目前光遗传治疗有针对双极细胞和神经节细胞的不同选择,不是纯粹的技术偏好,而是一个临床定位问题。
双极细胞是视网膜内信号处理的“第一站”,数量约为神经节细胞的10倍,且保留了视网膜内的大部分信号处理能力——对比度增强、时间滤波、边缘检测等。靶向双极细胞,理论上能产生更接近自然视觉的编码。但它的临床限制也很明确:在疾病极晚期,双极细胞本身也可能发生退行性改变,存活率和功能状态可能不足以支撑有效的光遗传学转导。
神经节细胞是视网膜的“输出神经元”,负责把信号沿视神经送往大脑。它不参与视网膜内的信号处理,把光敏蛋白装在这里,视觉编码的丰富度会打折扣。但它在最晚期的患者中往往是最后存活的结构,是真正的“兜底”选择。
美国MCO-010:首个进入BLA阶段的光遗传学视网膜疗法,Nanoscope Therapeutics的MCO-010是全球光遗传学眼科领域进展最快的管线,靶向的是双极细胞。2026年9月,FDA已受理其生物制品许可申请(BLA),如果获批,它将成为首款无需基因检测的RP疗法。RESTORE 2b/3期随机双盲假手术对照研究达到主要终点,长期随访显示疗效可持续三年以上。中国科学家们奋力追赶,到反超的可能。目前中国主要也有三家主要的光遗传学视网膜治疗研发主体,技术路线各有差异,在靶细胞选择、光敏蛋白来源和载体设计上形成了各自的特点。
上海市第一人民医院眼科中心依托上海市基因治疗临床医学研究中心和眼和视光疾病国家临床医学研究中心与北京脑科学与类脑研究所所长罗敏敏教授合作,罗教授团队在2022年发现了一种鸡源感光蛋白cOpn5,对可见光(尤其是蓝绿光波段)具有极高的敏感性,使得采用更低的可见光光照亮度就能实现感光功能,比目前全球设计更具优势,这一信号放大机制可能在低光照条件下提供更高的灵敏度。目前已获得美国FDA快速通道资格和孤儿药资格,实现中美双报。上海市一医院作为牵头单位,主导该临床试验段开展,有望为晚期遗传性视网膜病变患者“重见光明”提高新的希望。

光遗传学获得诺贝尔奖,标志着“用光控制神经活动”从基础科学的边缘走向了医学的核心。对于遗传性视网膜病变患者而言,这项技术提供了一种不依赖具体基因突变类型、不依赖残余感光细胞存活的“兜底”治疗策略。
人类感知外界80%的信息来自视觉。WHO的调查显示,人类对失明的恐惧仅次于癌症和艾滋病。光遗传学从黑格曼实验室里的一株绿藻,到戴塞洛斯斯坦福实验室里的活体小鼠,再到潘卓华在韦恩州立大学第一次在视网膜上照出的那束光,直到今天中美多条临床管线上患者重新看到世界的轮廓——这条路径本身就是转化医学最生动的注解。
对于眼科医生和患者而言,接下来三到五年,将是决定这一技术能否真正成为视网膜色素变性晚期患者标准治疗选择的关键窗口期。
转自:上海市第一人民医院眼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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