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性胰腺炎专刊 | 急性胆源性胰腺炎行内镜逆行胰胆管造影术的时机选择与治疗策略
发布时间:2026-09-29   |   来源:中华胰腺病杂志
关键词: 急性胆源性胰腺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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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急性胰腺炎专刊 ·


急性胆源性胰腺炎行内镜逆行胰胆管造影术的时机选择与治疗策略


朱亮  祝荫


南昌大学第一附属医院消化内科,南昌 330006


通信作者:祝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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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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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性胰腺炎是临床上常见的急腹症之一,其中急性胆源性胰腺炎在各类急性胰腺炎中发病率居首位。目前,经内镜逆行胰胆管造影术(ERCP)是去除急性胰腺炎病因的首选治疗方式,但关于急性胆源性胰腺炎患者行ERCP的治疗时机与具体策略,目前仍存在争议。本文系统总结了急性胆源性胰腺炎的发病机制、诊断方法以及ERCP的治疗时机与策略,以期为临床实践提供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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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性胰腺炎(acute pancreatitis, AP)是临床上常见的急腹症之一,由多种病因诱发胰腺组织自身消化,导致胰腺水肿、出血及坏死等炎症性损伤。AP的常见病因包括胆道疾病、高甘油三酯血症及酒精等。其中由胆道疾病引起的AP称为急性胆源性胰腺炎(acute biliary pancreatitis, ABP)。尽管近年来我国急性高甘油三酯血症性胰腺炎的占比显著上升,但全球AP数据库显示,ABP在AP中的占比仍居首位,达42%。ABP的病因主要包括胆道结石与非结石性因素,后者如寄生虫感染、胰胆管汇流异常、Oddi括约肌功能紊乱等,其中胆道结石是最主要的病因。大量临床研究及实践已形成共识:基于经内镜逆行胰胆管造影术(endoscopic retrograde cholangiopancreatography, ERCP)的内镜治疗是ABP的首选方式。该技术创伤小,能够快速有效解除胆道梗阻、降低胰胆管压力,对ABP的病因治疗效果显著。本文系统回顾ABP患者行ERCP的治疗时机与策略的相关文献及国内外指南,以期为临床实践提供循证医学依据。


一、ABP的发病机制


关于ABP的确切发病机制目前尚无定论,但“共同通道学说”得到较广泛的认可,即胆道结石或Oddi括约肌功能障碍等因素导致胆胰管共同通道内压力增高,导致胆汁反流进入胰管,激活胰酶,进而引发胰腺组织的自我消化,最终诱发胰腺炎。其他可能机制包括胆道细菌毒素、游离胆汁酸及其他炎性物质弥散至胰腺,直接造成胰腺损伤。


二、ABP的诊断


目前,AP的诊断标准已形成共识,各大指南均推荐满足以下三项中的任意两项即可确诊:(1)特征性的急性持续性上腹痛;(2)血清脂肪酶或淀粉酶水平超过正常值上限的3倍以上;(3)影像学检查显示典型的胰腺炎表现。多数指南建议,在符合AP诊断的前提下,若同时存在肝功能异常及影像学提示胆道阻塞性病变,则支持ABP的诊断。需要注意的是,ERCP属于有创操作,目前已很少单纯用于诊断目的;此外,部分ABP患者即使存在肝功能异常,胆管结石也可能自行排出。因此,影像学检查对于明确胆道疾病及确定ERCP适应证至关重要。


目前,ABP常规的影像学检查方法包括腹部超声、电子计算机断层扫描(computed tomography, CT)、磁共振胰胆管造影(magnetic resonance cholangiopancreatography, MRCP)及超声内镜(endoscopic ultrasonography, EUS)等。腹部超声能够快速、无创地评估胆囊及胆道系统,且价格低廉,并可对胰腺进行初步观察,因此是ABP的首选检查手段。然而,尽管腹部超声易于探查胆管扩张,但易受肠腔积气的影响,且AP患者因肠麻痹导致肠腔积气增多,对胆总管下段结石的诊断敏感性较低。此外,部分微小结石可能不引起胆管扩张。因此腹部超声胆道探查结果为阴性并不能完全排除ABP。


既往认为,对于临床高度怀疑ABP但腹部超声阴性的患者,建议进一步行对胆道疾病诊断敏感性更高的MRCP检查。然而,大量临床试验表明,EUS与MRCP在胆胰疾病的诊断中具有互补作用:EUS对胆道微结石的检出率显著优于MRCP,而MRCP对胆胰解剖结构异常(如胰腺分裂、环状胰腺)的检出率显著高于EUS。鉴于胆管结石的发病率明显高于胆胰解剖结构异常,2025年国际胰腺病学会急性胰腺炎修订指南(以下简称“2025年国际指南”)建议,在有条件的医疗机构中,对于临床怀疑ABP但腹部超声结果阴性的患者,优先推荐EUS而非MRCP(强烈推荐);若EUS未明确病因,则应再行MRCP检查,重点评估是否存在胰胆管解剖结构变异。


由于发病早期(<72 h)CT检查不能客观反映AP的严重程度,且其对胆道疾病的诊断敏感性低于EUS和MRCP,因此最新指南均不推荐常规使用CT进行ABP的早期病因诊断及病情评估。然而,考虑到CT在鉴别急腹症(如肠梗阻、消化道穿孔)方面具有重要作用,且广大基层医院尚不具备EUS条件,部分重症AP(severe acute pancreatitis, SAP)患者无法耐受麻醉及EUS检查,笔者认为,在临床实践中仍可结合当地医疗技术水平和患者具体情况,酌情使用CT辅助诊断ABP。


三、ABP的ERCP适应证和治疗时机


ABP的治疗方案包括内科治疗、外科治疗及内镜治疗,其中SAP患者还需接受重症监护支持。内科治疗是AP治疗的基础,但仅凭内科治疗无法去除病因,尤其在合并胆道梗阻或感染时疗效欠佳,且ABP易反复发作。外科手术可解除胆道梗阻、降低胰管压力、清除坏死组织,但创伤较大,可对机体造成二次打击,并发症发生率和病死率较高,尤其在SAP患者中更为显著。近20余年来,大量国内外研究已形成共识:ERCP相较于外科手术创伤更小,患者耐受性更好,且同样能够探查并清理胆道,并可放置支架或鼻胆管以实现持续胆道引流,从而快速有效缓解胆道梗阻这一病因,目前已成为ABP的一线治疗手段。


然而,并非所有ABP患者均需常规接受ERCP治疗。ABP患者行ERCP的适应证包括:存在持续性胆道梗阻或明确存在胆总管结石。对于无持续性胆道梗阻的ABP患者,应复查EUS或MRCP以进一步明确诊断,避免行诊断性ERCP。


关于ABP患者行ERCP的治疗时机,尤其是急诊ERCP的时机及其在SAP患者中的应用,既往存在较多争议。随着近期越来越多相关临床试验结果的发布,ABP的ERCP时机目前已基本形成共识,最新国内外指南对此提出了相似的推荐意见。目前普遍认为,合并急性胆管炎是行急诊ERCP的关键依据,急性胆管炎的诊断主要参考2018年东京指南(表1)。随机对照研究显示,对于无急性胆管炎的ABP患者行早期ERCP(72 h内)对降低患者死亡率、减少器官衰竭或胰腺坏死风险并无益处。另有研究结果证实,急诊ERCP亦无助于缓解SAP患者的病情。因此,对于无急性胆管炎的AP患者(不论胰腺炎病情轻重),不推荐早期(72 h内)行ERCP,药物治疗优于早期ERCP ;相反,一旦合并急性胆管炎,则建议尽早(24 h内)行急诊ERCP,可显著降低胆道来源的脓毒血症,并降低病死率。对于合并急性胆管炎的SAP患者,由于患者往往病情较重,无法转运至介入中心或在介入中心行ERCP风险极大,在重症监护条件下行床旁无射线急诊ERCP胆道引流是安全有效的,且在术中行鼻胆管引流(endoscopic nasobiliary drainage, ENBD)较胆道支架引流(endoscopic retrograde biliary drainage, ERBD)的患者30 d死亡率更低。对于无急性胆管炎但存在持续性胆道梗阻的ABP患者,手术时机可放宽至入院后72 h内(图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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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ABP的ERCP治疗策略


ABP患者行ERCP的治疗策略多包括乳头括约肌切开术(endoscopic sphincterotomy, EST)。对于存在结石嵌顿、较大结石无法取出或十二指肠乳头水肿等情况,行EST可有效解除胆道梗阻,恢复胆汁引流,迅速降低胆道压力,减少胆汁向胰管反流,从而快速去除病因。对于手术风险较高或不接受手术治疗的患者,EST在一定程度上可降低ABP的复发风险。研究显示,ERCP联合EST可有效降低ABP患者的并发症发生率和死亡率。


然而,对于Oddi括约肌功能正常的患者,EST会破坏其正常的压力调节机制,且操作过程中存在出血、穿孔等不良事件风险。远期不良反应包括因十二指肠液反流引起的胆管炎及胆管结石复发。因此,对于凝血功能异常的患者,或在急诊ERCP条件下无法耐受取石操作时,不应盲目扩大EST的适应证。


由于ABP患者胆道梗阻后胆管内压力升高,且多合并胆管炎,在行胆管造影前应尽量实施胆道减压,抽出淤积的胆汁,并行胆汁培养以指导抗生素的使用。若患者耐受性良好,应尽量清除胆总管结石,可辅助采用球囊扩张(endoscopic papillary balloon dilation, EPBD)、机械碎石、液电碎石或激光碎石等技术。对于病情较重、无法耐受较长手术时间的患者,或结石较大、过多难以一次取净者,以及SAP需在重症监护的条件下行床旁急诊ERCP的患者,可先行减压引流措施,如ENBD或ERBD,待病情稳定后再择期行二次ERCP取石。


关于在ABP患者中临时置入胰管支架是否有助于缓解病情,目前尚存争议。有研究显示,成功置入临时胰管支架的ABP患者,其胰腺局部并发症(如胰腺坏死)的发生率有所降低,而尝试但未能成功放置胰管支架的患者,其并发症发生率并未显著升高。然而,该研究为小样本回顾性研究,且所有胰管插管尝试次数均未超过5次,存在选择偏倚等局限性。从理论上看,ABP患者行ERCP的主要目的是通过解除胆道梗阻,降低胆胰管共同通道的压力,此时胰液引流已趋于通畅,额外置入胰管支架的必要性有待进一步验证。另一方面,ABP患者常伴有十二指肠乳头水肿,选择性胰管插管操作难度较大,会延长手术及麻醉时间,且反复插入导丝可能增加胰腺炎加重的风险。因此,目前多不主张主动进行胰管插管及支架置入,仅在ERCP操作中发生导丝误入胰管或胰管意外显影时,临时置入胰管支架。


五、ABP患者胆囊结石的处理


约15%的胆总管结石患者合并胆囊结石。研究显示,合并胆囊结石的ABP患者若保守治疗后未及时处理胆囊结石,其ABP复发率显著升高。针对ABP患者胆囊结石的处理,2025年国际指南的推荐意见总结如下:(1)对于轻症ABP患者,在病情得到有效控制后,建议于入院后5~7 d行腹腔镜胆囊切除术;(2)对于中度重症和重症ABP患者,建议于6~8周待积液消退后再行手术;(3)对于已接受ERCP+EST并完成胆管取石的胆囊结石患者,除非存在手术禁忌,否则仍需限期切除胆囊(图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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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随着人们对胆囊功能的认知不断深入,基于ERCP技术的经乳头胆囊结石取出术近年来在国内各大内镜中心逐步开展。研究显示,在保留胆囊功能的前提下,通过ERCP技术行胆囊结石取石术是安全且有效的。尽管术后仍存在一定的胆囊结石复发率(最长30个月随访期内复发率为16.13%),但所有复发患者均未发生ABP。对于胆囊结石复发的患者,仍可通过口服熊去氧胆酸溶石治疗或外科手术切除胆囊,以降低ABP的发生风险。最新一项研究显示,即使对于胆囊大结石(直径>1.0 cm),将ERCP联合体外冲击波碎石(extracorporeal shock wave lithotripsy, ESWL)技术进行保胆取石,也可能是安全有效的。上述研究提示,基于ERCP的保胆取石技术具有良好的应用前景。然而,目前相关研究多为小样本回顾性研究,其有效性和安全性仍有待未来多中心临床研究进一步验证。


六、特殊人群ABP的ERCP处理


1.儿童ABP的ERCP处理:研究显示,儿童AP的病因中,胆胰先天结构异常(包括胆胰管汇流异常、胰腺分裂等)所占比例较高,最高可达31%;而儿童ABP的最常见病因仍为胆总管结石,但多为直径<10 mm的小结石。儿童处于生长发育阶段,ABP的诊断主要依赖腹部超声及MRCP等无创检查,CT因存在辐射风险,临床应用较少。总体而言,ERCP在儿童中的应用是安全有效的,但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应尽量保留或部分保留乳头括约肌功能。在具体ERCP操作中,建议采用小切开EST或EPBD的方式处理十二指肠乳头。


2.妊娠期ABP的ERCP处理:大数据库回顾性分析证实,妊娠期AP,尤其是SAP,可显著增加早产率及围产期死亡率。胆石症所致的ABP仍是妊娠期AP的主要类型。国内外指南推荐妊娠期ABP优先采用腹部超声进行诊断,若诊断不明确,可补充MRCP协助诊断;妊娠早期应尽量避免CT检查。对于妊娠期ABP患者,考虑到电离辐射对孕早期胎儿的致畸风险较高,除非存在急诊ERCP指征(即合并急性胆管炎),一般建议避免在孕早期行ERCP诊疗。在无急诊ERCP指征的情况下,应尽量将ERCP推迟至妊娠中期(4~6个月)进行;妊娠后期的ABP患者则尽量推迟至36周以后或产后。研究显示,在严格把握急诊ERCP指征的前提下,妊娠中后期行ERCP是安全有效的,患者不良事件发生率与普通人群相当,且可获得较好的分娩及胎儿结局,其结局优于因顾虑ERCP风险而人为推迟手术至产褥期的患者。对于选择ERCP术后继续妊娠的患者,尤其是妊娠早中期患者,在做好孕妇及胎儿的放射防护与生命体征监护的前提下,可考虑术中仅放置胆管支架引流而不取石,以尽量缩短手术时间,减少辐射对母体及胎儿的危害。


近年来,无辐射ERCP新技术的报道逐渐增多,包括腹部超声引导下ERCP、EUS引导下ERCP、导管内超声引导下ERCP以及经口胆道镜引导下ERCP。然而,目前上述新技术的临床研究仍相对有限,其应用于妊娠患者的有效性和安全性尚需更大样本的临床研究进一步证实。


3.老年ABP的ERCP处理:随着年龄增长及平均寿命的延长,老年患者胆胰疾病的发生率显著升高。研究显示,老年患者AP以胆源性居多,胆总管结石和胆胰恶性肿瘤为其主要病因。国内外研究表明,在严格把握适应证、充分进行术前评估及术中严密监测的前提下,老年患者并非ERCP的禁忌证,该技术对老年患者总体安全有效。有研究对比了不同年龄段老年患者(60~74岁、75~89岁、≥90岁)的ERCP结局,结果显示3组的技术成功率和临床成功率相似。尽管高龄患者(≥90岁)合并急性胆管炎和心房颤动的发生率高于其他老年人群,但高龄并未增加ERCP术后不良事件的发生风险。在ERCP操作策略方面,高龄患者接受机械碎石术和EPBD的比例高于其他老年群体,这可能与其大结石较多有关;而该组ENBD使用率较低,则可能与高龄患者对鼻胆管的耐受性较差有关。


综上所述,AP是临床上常见的急腹症病因之一,其中ABP是最常见的AP类型,其首要发病因素为胆道结石。ABP的诊断需综合患者的病史、临床表现、肝功能检查及影像学检查,其中影像学检查对于诊断胆道疾病及明确ERCP适应证具有重要意义。腹部超声是ABP的首选检查手段,但其阴性结果不能完全排除ABP。在技术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建议对临床高度怀疑ABP而腹部超声阴性的患者进一步行EUS或MRCP检查。CT在急腹症的鉴别诊断中仍具有重要价值。ERCP是ABP的一线治疗手段。无论ABP病情轻重,若患者合并急性胆管炎,应于24 h内行急诊ERCP;否则可将操作时机延长至入院后72 h内。对于ABP合并胆囊结石的患者,轻症ABP建议在同一次住院期间行胆囊切除术;伴有胰腺坏死或液体积聚的中重度胰腺炎,则建议待积液消退后6~8周再行胆囊切除。对于特殊人群(儿童、妊娠期及老年)ABP患者,ERCP总体安全有效,但应根据不同人群的特点选择个体化的影像学诊断方法及ERCP操作策略。


目前,ABP患者行ERCP仍存在若干亟待解决的临床问题。例如,在无EUS设备或患者无法耐受EUS检查的情况下,如何在ABP患者中有效排除胆总管结石;ABP患者行ERCP是否需常规置入胰管支架,目前尚存在争议;对于合并胆囊结石的ABP患者,内镜下保胆取石的有效性和安全性还有待进一步研究。此外,无射线ERCP在ABP患者中的应用具有良好前景,但目前证据等级还较低。围绕上述临床问题开展证据等级更高的多中心随机对照临床试验可能是今后的研究方向,有望为ABP患者的ERCP诊疗提供更可靠的循证医学依据。

引用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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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亮, 祝荫. 急性胆源性胰腺炎行内镜逆行胰胆管造影术的时机选择与治疗策略[J]. 中华胰腺病杂志, 2026, 26(4): 304-308. DOI:10.3760/cma.j.cn115667-20260303-000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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