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委解读 | 新辅助后肿瘤”消失”,膀胱可以不切吗?——把 cCR 当成”生物标志物”来验证
发布时间:2026-09-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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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肌层浸润性膀胱癌(MIBC)的根治性膀胱切除是泌尿外科创伤最大的手术之一,围术期死亡率 2%–10%,且会不可逆地改变患者的生活质量。在过去的两年中,围术期方案的疗效大幅提升:enfortumab vedotin(EV)联合帕博利珠单抗的新辅助/辅助方案(EV-303/KEYNOTE-905、KEYNOTE-B15)报告病理完全缓解(pCR)率达 57%–64%。当超过一半患者的切除标本里已经找不到肿瘤,一个问题随之出现:这部分患者,膀胱是不是白切了?

European Urology 同期刊出两篇立场相反的文章:Basin 与 Daneshmand 的社论坚持“新辅助后膀胱切除仍是标准”;Galsky 与 Necchi 的Platinum Opinion则系统阐述了“反应指导的保膀胱策略”如何从概念走向可验证的方法学。本文解析这场争论的核心分歧与破题路径。

Platinum Opinion 与 Editorial 文献题目和作者信息

一、临床痛点:pCR 展示了“可能”,但没回答“怎么做”

支持保膀胱的证据链有两环:

pCR 证明可能:EV+帕博利珠单抗 pCR 57%–64%,说明 TURBT 联合系统治疗有能力在相当一部分患者中根除局部病灶;

回顾性队列证明可行:TURBT 加系统治疗后不做膀胱切除的部分患者,可获得持久的无疾病、膀胱完整生存(Herr 等人的十年随访数据即属此类)。

但这两环证据的共同缺陷同样明确:多为回顾性、再分期流程不标准、临床完全缓解(cCR)定义五花八门。由此形成临床僵局——一部分可能无需手术即可治愈的患者接受了膀胱切除,而缺乏严谨的前瞻证据又让医生不敢轻易采用保膀胱方案。僵局的两端都是代价。

二、破题思路:cCR 不是“诊断”,是“生物标志物”

这篇Platinum Opinion 最有价值的方法学转换,是把争论从概念层面(“保膀胱行不行”)改写为方法学层面(“如何把这件事做得严谨”)。其核心命题是:

cCR 本质上是一个复合型生物标志物。 和任何生物标志物一样,它的价值取决于三点:定义是否严格、评估是否统一、性能是否针对特定的终点得到验证。

以此标准,HCRN GU16-257(NCT03558087)是第一项把 cCR 当生物标志物来开发的研究:

表|HCRN GU16-257:将 cCR 作为生物标志物开发的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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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设计的关键不在于“43% 的人保住了膀胱”,而在于cCR 的定义先于结局被严格约定,然后拿一个与患者生存直接挂钩的终点去检验它的预测性能——这正是生物标志物的验证逻辑,与“切下来看看里面还有没有癌”的病理逻辑有本质区别。该定义此后经共识会议固化,并被后续研究采用。

三、回应质疑:cCR 与 pCR 不一致,是“正确的问题”还是“错误的答案”?

反方最有力的质疑是:cCR 并不完美对应 pCR——临床检查说“没癌”的膀胱,切下来可能有残留。

作者的回答是:这是事实,但它是对错误问题的正确答案。

理由有两层。其一,pCR 本身也只是中间终点,它不直接衡量患者活得怎样、功能怎样;即便达到 pCR,仍有约 10% 的患者出现转移复发——病理阴性从来不等于治愈保证。其二,临床决策需要的不是“cCR 是否等于 pCR”,而是“cCR 是否识别出一个风险天平倾向保膀胱的人群”。后一个问题在指导临床实践中的表述应为:cCR 后局部复发的患者,接受延迟膀胱切除时肿瘤控制是否受到影响 GU16-257 中补救切除者 7/8 为 ≤ypT2N0,加上其他实体瘤器官保留策略中“挽救性手术”的成熟角色,提示这个方案大概率可行——当然,这是需要随机试验最终确认的关键一环。

天平另一端的分量也不能漏算:根治性膀胱切除围术期死亡率 2%–10%,且并发症随术者经验、中心体量、合并症与地域差异显著。equipoise(临床均势)必须同时容纳两种策略的伤害:对残留病灶者的治疗不足,和对肿瘤已根除者的治疗过度。

四、未竟的四项工程

作者把障碍拆成四条,每一条都对应具体的解决方案:

1.前瞻研究稀缺 → 随机试验已启动(见下表);

2.cCR 定义不统一 → 共识定义已建立并推广;

3.系统治疗不够强 → EV+PD-1 时代的 pCR 率已显著提高;

4.缺乏精准技术 → ctDNA 与尿液肿瘤 DNA(utDNA)动态监测正在整合进疗效评估(GU16-257 的液体活检数据已发表于 PNAS),VI-RADS ≤2 的再分期 MRI 也显示预后分层价值(MFS 显著更长,p=0.0002)。

一个值得注意的共同趋势:cCR 的定义正在从镜检+影像镜检+影像+ctDNA/utDNA演进。RETAIN 系列的汇总分析显示,cCR 联合 ctDNA 阴性的人群 2 年 MFS 达 82.4%,但血浆 ctDNA 会漏掉膀胱壁内的表浅局部复发——分子筛选必须搭配高频膀胱镜与尿液标志物,这一教训已被 NEO-BLAST 等新试验直接吸收进设计。

五、六个临床追问:结合反方社论的完整图景

Basin 与 Daneshmand 的同期社论补充了正方有意淡化的数据。把两篇对照阅读,以下六个问题是临床落地绕不开的。

(一)cCR 的对立面:ADC+IO 后直接进展的风险有多大?

很低。KEYNOTE-905 试验组 170 例中 149 例(87.6%)如期完成膀胱切除,未手术者主要是患者退出(10 例)与不良事件(7 例),因疾病进展而无法手术者极少。真正的风险不是“进展”,而是“无效”:EV+帕博利珠单抗的病理降期率 65.9%,即约三分之一患者未能降期;GU16-257 中 cCR 率 43%,意味着 57% 的患者仍进入常规切除通道。

(二)cCR  pCR 的数值差距到底多大?

答案取决于对齐的标准。Basin与Daneshmand 引用的荟萃分析(13 项研究、1075 例)显示 cCR 与 pCR 的一致率仅 0.51(95% CI 0.42–0.60)——约一半 cCR 患者的切除标本仍有残留。但要注意残留的构成:多为 ≤pT1 或原位癌等非肌层病灶。若以“≤ypT1N0(即刻切除者)或 2 年无转移(保留膀胱者)”为对齐目标,GU16-257 中 cCR 的阳性预测值达 0.97,且敏感度 0.89、特异度 0.97。差距约 50%(对齐 pT0差距约 3%(对齐临床结局)同时成立——双方引用的是同一块数据的不同切面,这正是这场争论的统计学实质。此外,该荟萃分析混入 CT 与 FDG-PET 等低效影像的研究,会系统性地低估规范化 cCR 的性能。

(三)cCR 的定义需要哪些影像?

GU16-257 的严格定义为三维合一:① 胸腹盆横断面影像(CT 或 MRI)无局部及转移病灶;② 膀胱镜下肿瘤床活检及标准化位点活检无高级别恶性证据(允许低级别 Ta);③ 尿细胞学阴性。共识推荐再分期采用多参数 MRI(VI-RADS/nacVI-RADS 体系),GU16-257 事后分析显示再分期 VI-RADS ≤2 者无转移生存显著更长(p<0.001),提示 MRI 分层可叠加于 cCR 之上。FDG-PET 与病理反应相关性差,不作常规推荐。

(四)cCR 评估需要 en-bloc TURBT 吗?

不需要。cCR 再分期的硬性要求是肿瘤床深部活检(含肌层)+标准位点活检+尿细胞学,不规定切除技术。en-bloc 切除是初次 TURBT 的术式选择,与 cCR 的定义无关。

(五)cCR 后的复发模式:膀胱内还是膀胱外?

以膀胱内首发为主,且转移几乎都以局部复发为先导——也构成了整个保膀胱策略的基石:

GU16-257(32 例 cCR):8 例因局部复发补救切除(7 例 ≤ypT2N0);2 例非浸润性复发(低级别 Ta、CIS)经 TURBT/膀胱灌注控制;仅 2 例转移,其中 1 例补救切除标本已为 ypT4N1;

RETAIN-1 监测组(25 例):68% 出现某种复发,36% 转移,9 例转移中 8 例先有局部复发;

RETAIN-2 监测组(22 例):14 例无复发、4 例非肌层复发、3 例肌层复发、1 例盆腔淋巴结复发;全部转移事件均以局部复发为先导

如果局部复发总是先于转移,高密度随访(膀胱镜+细胞学+影像)就有时间在窗口期内捕获复发,补救切除不至于丧失治愈机会。反方强调的 RETAIN-1 数据(监测组 3 年膀胱完整生存仅 69%、补救切除病理从 pT0N0 到 pT4N1 不等)则提醒:这个“先导假设”在个体层面会被打破,ypT4N1 那例就是代价。

(六)cCR 后还需要什么治疗?IO 单药还是 ADC+IO?最佳周期数?

目前没有标准答案,各方案差异很大:GU16-257 在 4 周期诱导后以纳武利尤单抗维持(中位 8 次)进入随访;RETAIN-2 为 aMVAC+nivo 后纯监测;KEYNOTE-905 的围术期方案则是术后 EV×6 周期+帕博利珠单抗×14 周期。尚无任何随机数据回答ADC 是否需要延续”“IO 单药是否足够”“最佳周期数——这正是 EV-309 等试验要回答的核心问题。现有证据下,cCR 后 IO 单药短程维持+高密度随访是可接受的试验性框架;ADC 延续的增量获益与毒性代价完全未知,不宜在试验外默认延续。

另一个值得认真考虑的补强方向是膀胱内灌注。cCR 后的复发以膀胱内表浅病灶为主,cCR–pCR 差距中的残留也多为 ≤pT1/CIS——这层病灶血供差、系统药物到达率低,却恰好是灌注药(吉西他滨、BCG 类)局部浓度优势覆盖的平面。理论上,cCR 后灌注巩固可同时压低表浅复发率、收窄 cCR 与真实病理的差距。未决的问题有三:灌注本质上是在处理细胞学与活检假阴性的人群,获益与过度治疗的边界需要 utDNA 来划定;IO 相关膀胱炎叠加化学性膀胱炎可能损害保膀胱的生活质量初衷;灌注时机与疗程无数据。

专家视点

反方社论里最容易被忽略、却最值得记下的一句话是:新辅助试验的生存获益与巩固性手术绑定(约 88% 患者接受了切除),把试验结果外推到保膀胱本身就不被试验设计支持。这不是否定保膀胱方向,而是重申证据规则——pCR 率的突破改变的是问题的紧迫性,不是证据的等级

六、思辨:这场争论的真正启示

第一,争论双方其实不矛盾。 Basin与Daneshmand 强调“现有证据不足以改变标准”——正确;Galsky与Necchi 强调“现有证据足以支撑严谨的验证,且不应继续默认所有人都切”——同样正确。分歧不在事实,而在对“证据门槛”的站位。作者自己的表态值得注意:这一策略不应基于当前单臂证据进入常规实践。

第二,这与前列腺癌正在发生的疗程精准化是同一场运动。 DE-ESCALATE 用 PSA ≤0.2 定义“可以降阶治疗的人群”,GU16-257 用 cCR 定义“可以免手术的人群”——逻辑同源:先用药效把人群分层,再对分层后的人群做减法。cCR、PSA 深度缓解、ctDNA 清除,都是“疗效本身成为生物标志物”这一范式在不同瘤种的投影。

第三,补救切除是安全网,也是整个策略的地基。 保膀胱策略能否成立,不取决于 cCR 多准,而取决于复发后延迟切除是否不亏。这决定了随访方案(膀胱镜+细胞学+影像的高频密度)是该策略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也意味着它对医疗体系的要求不低于手术本身——这一点对中国临床实践尤其现实:cCR 的规范化评估(肿瘤床活检、标准位点活检、尿细胞学、VI-RADS)需要病理、影像、内镜三线的质控能力,并非所有中心都具备。

第四,患者声音是终局变量。 作者明确将患者的个体目标纳入决策框架。2%–10% 的围术期死亡率与终生尿流改道之间,不同患者的风险偏好分布很宽——反应指导策略本质上是在为“知情选择”创造前提。

总结

这篇Platinum Opinion 的贡献不是宣布“膀胱可以不切”,而是把这个目标改造成一个可验证的问题:cCR 作为严格定义、统一评估、针对生存终点验证的复合生物标志物,辅以 ctDNA/utDNA 监测,再交由 EV-309、NEO-BLAST、BRIGHT 等随机试验做最终裁决。在裁决落地之前,膀胱切除仍是标准。但方向已经清楚——随着系统治疗、影像评估与液体活检的持续进步,“为每一位合适的患者保留膀胱”正在从少数人的幸运,逐步变成可以被检验、被复制的治疗目标。


编委:朱耀教授

 

参考文献

1. Galsky MD, Necchi A. Cystectomy can be spared in selected patients with muscle-invasive bladder cancer and complete response following neoadjuvant therapy. Eur Urol 2026. DOI: 10.1016/j.eururo.2026.07.014

2. Basin MF, Daneshmand S. Cystectomy remains standard of care following neoadjuvant therapy in patients with muscle-invasive bladder cancer. Eur Urol 2026 (in press)


执行:Robert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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