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2年,4300多天,整整一轮岁月过去,旧事忽然有了呼应。
今天,为大家带来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
以下为第一人称视角自述。


马年的正月刚过,上午我像往常一样带着团队在呼吸科病房查房。一位女病人躺在病床上,面色
我记得住院总医师汇报过,说急诊科收了一个肺血管畸形的病人,
我简单跟家属沟通了病情和手术安排。说完之后,我注意到那位男家属盯着我看,表情似乎有一丝欣慰和激动,当时没太在意。
我回到电脑旁,翻开她的影像资料。肺部血管CT显示,左侧肺部的舌段肺动脉扩张得触目惊心,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瘤囊,并且直接与肺静脉联通。这是典型的肺动静脉瘘,一种遗传性疾病。我仔细端详着那片畸形的血管,里面有几枚鸟巢弹簧圈,但不够致密,显然没能拦住奔涌的血流。
我告诉一线医生,这是以前手术留下的,患者以前做过介入手术。可能是术后效果不够理想,弹簧圈没能完全堵住血管,也可能是畸形血管进一步扩大,把原本就不密集的弹簧圈撑开了。目前病人病情加重,氧饱合度下降,身体为了代偿缺氧就拼命制造红细胞,把
晚上,一线医生打来电话:“王老师,那位肺动静脉瘘患者推到手术室了,面罩吸氧10升每分钟,血氧饱和度只有84%。”
接着医生又说:“我追问了患者病史,居然患者上次手术是在我们华西医院做的。”
什么?我愣了一下。我们呼吸血管介入团队虽然不算是医院里唯一能做肺动脉栓塞术的,但这个信息还是让我心里莫名地紧了一下。
“病人姓啥?你查一下具体是哪年做的。”我说道。
几分钟后,一线医生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种奇怪而惊讶的语气:“王老师,患者姓龙,是12年前……2014年,而且是在我们呼吸科做的!”
我脑袋“轰”的一声。
姓龙。12年前。呼吸科。肺动脉栓塞术。
一瞬间,我的思绪被猛地拽回了十二年前……


2014年,马年,那是一个平常的下午,我在分院
那时候,我还是一个刚在血管介入领域摸索不久的年轻医生,在
“一个孕妇,胎儿四个多月大,肺动静脉瘘破裂出血,胸腔里大量积血。外科需要切除肺叶,让我们看看有没有血管介入治疗的可能。”他对我说道。
我接过影像资料,开始仔细阅读。CT显示左肺有一个巨大的
妇产科会诊的意见很明确:先做肺外科手术,术后再引产。但家属已经在院外治疗多时,花费了数万元,如今胎儿保不住,大人的性命也岌岌可危。他们辗转来到华西,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看看能不能既保住大人,又保住孩子。
艰难的抉择
我在电脑上反复阅读CT图像。左上叶舌段的肺动脉在远端像一团纠缠的乱麻,和肺静脉直接连接。那条畸形的肺动脉起始部走行还算正常,入口的角度、直径,似乎都能让导管通过。如果能顺着这条路径把栓塞材料送进去,也许就能堵住那个瘘口。
我立即翻阅了手头所有的介入放射学书籍,查阅了所有能找到的关于肺动静脉畸形介入治疗的文献。其中Stanley Baum著的《介入放射学》对肺动静脉瘘栓塞术的介绍比较详细。其他一些病例报道提到了手术风险,比较严重的是异位栓塞,可能致命。
我犹豫了一会儿,做还是不做?
如果做,这是我人生中第一台肺动脉介入手术,没有任何经验可谈,完全是在黑暗中摸索。万一出了问题,两条命。
如果不做,外科手术全麻下开胸,胎儿几乎不可能保住。以患者目前的情况,连外科手术的风险也不低。
考虑到风险应该可控,我决定试一试。我找到分管医疗的
我说:“理论上应该可以。但如果不试,那个孩子肯定保不住。”
主任看了看我,点了点头:“去做吧。有什么情况及时汇报。”
有了刘主任的支持,我开始正式接手这个病人。我把她从外科转到呼吸科,13楼病房的程德云老师、
我开始设计手术方案。
我查阅了医院里既往类似病例的记录:心内科做过两例肺动静脉瘘的介入,介入放射科也做过一例。我请教了两位医生,他们做的也少,而且情况和这个病人不一样。那些病人没有怀孕,血管畸形的类型和走行也不同。我没有现成的经验可以借鉴,只能摸着石头过河。
最终,我决定采用资料上建议的同轴导引系统,用鸟巢弹簧圈进行栓塞。当时医院里没有这些栓塞材料。我开始打报告,走绿色通道,当天就把介入材料的问题解决了。
手术安排在第二天一早。
前一晚,我躺在床上,把手术的每一个步骤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从股静脉穿刺,到导丝上行,通过右心系统,进入肺动脉,找到那根畸形的血管,送入导管,释放弹簧圈……每一步都像在走钢丝,每一步都可能有意外。我想象了无数种可能出现的状况,又在脑海里为每一种状况预设了应对方案。
凌晨三点,我索性坐起来,把手术步骤在纸上又画了一遍。
有惊无险的手术
第二天,我走进了介入手术室。技师长焦河老师见多识广,我请他来给我现场指导。
虽然患者表示先保证孕妇安全,但我们还是用铅衣护住了患者腹中的胎儿。
第一步
手术开始。穿刺、置鞘、送导丝……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像是在拆一颗炸弹。导丝从股静脉进入,缓缓上行,来到右心房。因为以前没有经验,我深吸一口气,缓慢将导丝和导管送进心脏,伴随几声早搏,导丝导管穿越右心室来到了肺动脉主干。第一关顺利通过。
第二步
肺动脉造影显示了那个巨大的瘤囊,静脉血通过巨大的瘘口回到左心房,完全没有经过肺泡毛细血管网。这就是患者血氧饱和度低的原因——血液走了“捷径”,没有机会在肺泡里交换氧气。我开始了第二步,用导管超选择那根畸形的血管。
这一步比我想象的艰难。第一个难点是CT上显示的畸形肺动脉开口有一段可以用于栓塞的空间,在前后位的透视下变得非常短。我们不得不用右前斜位并往头侧倾斜,肺动静脉的立体投影图像一下子变得非常陌生。第二个难点是舌段肺动脉开口几乎是直角,我尝试了好多次都不顺利。焦老师在旁边不时给我指点,后来心内科的陈玉成老师路过控制室,也指点了一些细节。终于,一个多小时后,我把导管放到了理想的位置:畸形的肺动脉入口处,刚好在瘤囊的近端。
第三步
第三步,放弹簧圈。
我拿起那枚鸟巢弹簧圈,装进推送杆里。深吸一口气,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把它推进导管。
那一刻,手术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和我的呼吸声。我继续推送,弹簧圈在血管里缓缓展开,形成鸟巢的形状。第一枚弹簧圈释放成功。
突然,弹簧圈往远端瘤囊滑动了一点,我顿时吓得满头大汗。如果弹簧圈通过瘘口到达左心,可能顺着血流到达身体其他部位,后果不堪设想。还好,弹簧圈在瘤囊入口前端卡住了。
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
三枚鸟巢弹簧圈全部释放完毕后再次行肺动脉造影。屏幕上,畸形血管的动脉入口被三枚弹簧圈构成的“鸟巢”挡住了绝大部分的血流。
焦老师点了点头:“可以了,后续还会长一些血栓。”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已经过去了两个多小时。
就在我准备收尾的时候,患者忽然说了一句:“医生,我肚子好胀。”
我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是弹簧圈掉到腹部血管了?一瞬间,无数个可怕的念头涌上来,汗如雨下。
我马上透视看了一下,弹簧圈还在原位。
“哪里胀?怎么个胀法?”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患者指了指下腹部:“就是这里,憋得慌。”
我愣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她是一个怀孕四个半月的孕妇,子宫压迫膀胱,加上手术时间长,膀胱充盈了。我赶紧让人给她插了尿管,引出来的尿液足足有几百毫升。
引流之后,患者说:“好多了。”
原来是一场虚惊。
手术算是成功了。虽然不算完美——栓塞了90%多,还有微量的血流通过——但已经足够预防胸腔内再次出血。患者的生命保住了,那个四个半月的胎儿,也还在。
出院的时候,我反复叮嘱患者和家属:一定要去妇产儿童医院做检查,定期随访。
大半年后,家属到门诊来了一次。复查CTA显示三枚弹簧圈还在原来的位置,畸形的血管中间还有微量的血液通过,我给患者开了相关检查。
不过让我惊喜的是另一件事,患者的丈夫告诉我,他们去产检没有发现胎儿有什么异常,就在一个月前,孩子已经顺利生下来了。
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个病人。我只记得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开展第一例肺动脉手术时间,是在2014年。


十二年后的今天,这位病人又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我从回忆中缓过神来,患者的丈夫迎了过来。“医生,我就觉得是你,早上查房的时候,我就觉得面熟。上次就是你做的手术,一次性救了我们家一大一小两个。现在女儿都十二岁了。这次我爱人病情加重了,我们就直接来到华西医院。”
我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然后走进手术室,来到患者床边。患者躺在床上,面罩吸氧,血氧饱和度还是只有84%左右。她精神状态不好,嘴唇有些发紫,这是长期缺氧的典型表现。
我拍了拍她安慰道:“别担心,等下就给你做。我们团队现在有八九个人,介入手术的水平比当年高多了。等下由姜法明医生给你做,他做这种手术已经非常熟练了。”
手术从22:20开始,23:00顺利结束。

团队的姜法明副主任医师在给患者做肺血管介入治疗
姜法明副主任医师只用了四十多分钟就完成了肺动脉栓塞术,比十二年前快了近两个小时。他用的不是当年的鸟巢弹簧圈,而是一种新型的血管塞,可以更彻底地闭塞畸形的血管。栓塞完成的那一瞬间,监护仪上的血氧饱和度数字开始跳动,从84%直接跳到99%。
护士把面罩从患者脸上拿开。几分钟后,再测血氧饱和度,仍然是97%。
手术室外面,大家心里都感到欣慰、惊喜。


手术后第二天,我去查房。患者在不用吸氧的情况下,血氧稳定在98%以上。我们给她进行了放血治疗。她的脸色红润了许多,嘴唇也不紫了,靠在床头,精神很好。
十二年,一个轮回。马年开始,马年重逢。
十二年前,我用两个多小时,第一次完成了肺动脉栓塞术,孕妇和胎儿都保住了。十二年后,我的团队成员用四十分钟,一枚血管塞,完全闭塞了畸形血管,彻底解决了问题。

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王业主任医师(左一)带领的肺血管介入团队部分成员
这十二年间,技术进步了,团队壮大了,而焦河老师在年初也刚刚退休了。我从一个战战兢兢的年轻医生,变成了一个可以给别人撑腰的“老医生”。
但有些东西没有变——对每一个生命的敬畏,那种“我想试一试”的勇气,以及跨越十二年光阴、依然能够重逢的缘分。
还有那个在铅衣下安然度过的胎儿,如今已经十二岁了。我让家属下次一定带来给我看看。
我感觉非常幸运,能够成为这个故事的一部分。
医学不只是技术,更是一场又一场久别重逢的信任。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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